张晏早有准备,示意属官又展开一份文书:“国公已下令,西域所征赋税,除三成上缴朝廷外,余下七成,皆留存西域都护府库。其用途,每年公示:
三成用于驻军粮饷、武备;两成用于修筑道路、桥梁、驿站,疏浚水渠;一成用于各城官办学堂、医馆之兴建与维持;最后一成,作为平准仓本钱,丰年收购粮食储备,荒年平价出售,平抑粮价。”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有账目,公开透明,各国可派代表参与监察。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次,议论声中多了许多赞同和松一口气的意味。公开、透明、用途明确,还能参与监督,这比起萨珊时期毫无章法、层层加码的盘剥,简直天壤之别。
疏勒代表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以往我们每年需向萨珊进贡的‘岁赐’和‘商路保护金’”
“自今日起,一概免除!”张晏斩钉截铁,“西域既奉大夏为宗主,自受大夏庇护。大夏军队,便是西域商路最好的保护。何须再向他人缴纳保护金?”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赞同声此起彼伏。免除给萨珊的巨额贡赋,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仅此一条,就足以让大多数西域政权倾向大夏。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热烈而务实。各国、各部代表纷纷提出自己的情况:哪里水渠年久失修,哪里道路险峻难行,哪里缺少医师,哪里孩子无处读书张晏一一记录,承诺将纳入都护府接下来的建设规划。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当众人散去时,虽然疲惫,但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期待。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纳税”,似乎并非单纯的索取,而更像是一种契约。一种用赋税换取和平、秩序和未来发展的契约。
消息传回沈烈耳中,他正在批阅关于在玉龙杰赤设立第一所“官医署”的章程。听闻赋税会议顺利,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身旁的赵风道:“看到了吗?人心如水,堵不如疏。给他们看得见的规矩和盼头,比空谈仁义道德有用得多。”
赵风感慨:“国公深谋远虑。如此一来,西域财税有了稳定来源,民生建设也有了根基。假以时日,根基深固,纵有外力想撬动,也难了。”
“根基”沈烈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还差得远。赋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律法、是教化、是让这里的人,从心底认同自己是大夏子民。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他顿了顿,“更需要一场大风浪,来淘尽沙砾,让真金显露。”
他所说的“风浪”,很快便来了。
秋去冬来,西域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时,来自西方的消息再次搅动了局势。
王小虎派出的精锐哨探,历经艰险,终于从萨珊边境带回了两份关键情报。
第一份,是关于阿尔达希尔的。这位萨珊的“铁血将军”并未因黑石部事件的失败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利用冬季商路相对萧条的时机,加大了在边境地区的渗透和煽动。
不仅仅是资助小部落叛乱,更开始派遣小股精锐的不死军,伪装成商队或流浪武士,潜入西域腹地,目标直指刚刚建立起来的官办学堂和医馆。
“短短一个月内,于阗的两所学堂、疏勒的一所医馆遭袭,三名教授汉文的先生、两名医师遇害。”
王小虎汇报时,拳头捏得咯咯响,“手法干净利落,都是夜间纵火或投毒,伪装成意外。但我们的暗桩发现,现场有萨珊特制火油和箭镞的痕迹。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
第二份情报,则更让沈烈重视。哨探冒死潜入泰西封,探听到萨珊宫廷内关于西域政策的激烈争论。
主战派以阿尔达希尔为首,主张趁大夏立足未稳,以雷霆手段驱逐之。而主和派的声音也在增强,以一些大商人和部分贵族为代表,他们通过霍斯劳的信件和往来商队的描述,看到了与大夏和平贸易的巨大利益。两派在沙普尔二世面前争执不休。
而沙普尔二世本人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他既没有批准阿尔达希尔大规模出兵的建议,也没有严厉约束其边境挑衅行为,更像是在观望和等待。
“他在等什么?”赵风不解。
“他在等我们犯错。”沈烈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烤着,“等我们因为阿尔达希尔的挑衅而失去理智,大举兴兵,陷入西域泥潭。或者,等我们内部生乱,给他可乘之机。又或者”他目光深邃,“他在等一个亲自下场,能一举定乾坤的机会。”
“那我们”
“将计就计,继续。”沈烈语气平静,“阿尔达希尔袭击学堂医馆,是想摧毁我们治理西域的根基,想制造恐慌,想让西域人觉得,归附大夏非但不能得到保护,反而会招来灾祸。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走回案前,快速写下几条命令:
“第一,遇袭的学堂、医馆,原地重建,规模扩大一倍。从云州加派先生和医师,待遇加倍。要让所有人看到,大夏的决心,不是几把火、几条人命就能吓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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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以都护府名义,发布悬赏。凡提供萨珊细作或伪装匪徒线索者,重赏。擒杀或擒获者,加倍。同时,在各城门口张贴遇害先生、医师的画像和事迹,让百姓知道他们为何而死。”
“第三,”沈烈笔锋一顿,“让霍斯劳王子,去这些重建的学堂和医馆,亲自授课,亲自问诊。让他写,让他看,让他告诉萨珊的每一个人,阿尔达希尔在摧毁什么,而我们在建设什么。”
“第四,给沙普尔二世的回信,可以写了。”沈烈放下笔,“是时候,给这位观望的万王之王,递上一份正式的‘请柬’了。”
“请柬?”赵风疑惑。
“邀请他,或者他的正式使团,来西域看看。”沈烈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看看他堂弟阿尔达希尔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也看看,西域在大夏治下,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信要写得‘客气’点,但证据要扎实——黑石部擒获的萨珊细作的口供,袭击现场找到的萨珊武器,还有我们‘死亡之海’新城的‘建设进展’。”
王小虎眼睛一亮:“大哥,死亡之海那边,俺按您的吩咐,已经搭起了城墙轮廓,立起了望楼,每天派人骑马扬尘,做出大兴土木的样子。阿尔达希尔的探子肯定已经回报了。”
“很好。”沈烈点头,“在给沙普尔二世的信里,‘不经意’地提一句,大夏为了保障商路安全,决定在死亡之海设立边防哨所。看他如何反应。”
他封好命令,交给赵风:“去吧。这个冬天,会很热闹。阿尔达希尔想用阴火烧我们,我们就用阳谋,把他,和他背后的主子,都拉到阳光下来晒一晒。”
赵风和王小虎领命而去。
沈烈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玉龙杰赤银装素裹,学堂的方向传来孩子们晚读的稚嫩嗓音,医馆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明亮,更远处,新建的市集虽然人迹稀少,但规整的坊巷已初见雏形。
这座城,这个他倾注心血的地方,正在寒冬中顽强地生长。地下的暗流试图将它掀翻,而他要做的,是让根基扎得更深,让阳光照得更亮。
他拿起那份搁置已久的、沙普尔二世的亲笔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在案上,与他自己刚刚写好的回信草案并排。
两封信,来自两个帝国的掌权者,隔着万里沙海,即将展开一场无声的碰撞。
而西域,就是他们的棋盘。
雪,越下越大了。但沈烈知道,雪化之后,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刻。
玉龙杰赤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也更凛冽。
当第一场雪覆盖了天山山脉的皑皑峰顶时,沈烈的信使已经带着那封措辞“客气”但暗藏锋芒的回信,踏上了前往泰西封的漫长旅途。信使选择的路线极为隐秘,避开了所有官方驿站,而是通过商队、游牧部落和秘密渠道,一站站向西传递。
与此同时,在玉龙杰赤以西三百里的“死亡之海”,一场规模空前的“筑城”行动,正热火朝天地展开。
死亡之海,名副其实。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戈壁,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以及零星散布的、早已枯死的胡杨残骸。水源稀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夏季地表温度能烤熟鸡蛋,冬季夜晚则能冻裂石头。除了偶尔可见的沙蜥和天空盘旋的秃鹫,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然而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反常地“活”了过来。
王小虎率领的三百骁骑兵,在抵达死亡之海的第三天,就开始“大兴土木”。他们没有真的建造一座坚固的城池——那在时间和资源上都不现实。但他们做得足够逼真。
从玉龙杰赤运来的木料、石块和土坯,被堆砌成城墙的轮廓。虽然只有一人多高,但远远望去,在戈壁蒸腾的热浪中,确实像是一座正在崛起的要塞。
工匠们敲敲打打,尘土飞扬。营地里升起了十几处炊烟,战马在临时围起的马厩里嘶鸣,哨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
更关键的是,王小虎按照沈烈的指示,大张旗鼓地“接待”了来自西域各国的“使者”。
疏勒都督派来了祝贺的使团,带着十几车“贺礼”——实际上大部分是空箱子。于阗国王送来了象征性的玉石和地毯。车犁的新王术赤更是亲自派心腹送来了一批良马和工匠,美其名曰“支援新城建设”。甚至连更西边的一些小国,如且末、小宛,也闻风派来了代表。
死亡之海边缘,一时间驼队往来,人声鼎沸,仿佛这里真的要成为西域新的中心。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萨珊探子的眼睛。
泰西封,萨珊皇宫。
阿尔达希尔将军的府邸位于皇宫东侧,是一座占地广阔、装饰奢华的建筑群。与皇宫的光明殿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加阴郁和肃杀。墙壁上悬挂的不是祆教圣像,而是各种缴获自敌人的武器和战利品,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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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阿尔达希尔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几名探子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抓起桌上的银杯,狠狠砸向其中一人。银杯擦着那人的头皮飞过,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死亡之海建城?大夏人要在我的眼皮底下建城?你们是瞎了,还是被大夏人收买了?!”
探子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将军息怒”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根据回报,大夏人确实在死亡之海聚集了大量人力和物资,城墙轮廓已现,各国使节往来频繁。他们甚至打出了‘西进前哨’的旗号。”
“西进前哨?”阿尔达希尔冷笑,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们是想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死亡之海往西三百里,就是阿姆河!过了河,就是我萨珊的疆土!”
他在铺着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沈烈他以为他是谁?一个东方的暴发户,侥幸打垮了几个草原蛮族,就敢来西域撒野?还敢在我的边境建城?”阿尔达希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他在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将军,此事或许需谨慎。”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幕僚斟酌着词句,“大夏毕竟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我们收到的情报显示,他们在玉龙杰赤的统治相当稳固,学堂、医馆、商路西域人似乎开始接受他们了。如果我们贸然出兵”
“接受?”阿尔达希尔猛地转身,盯着那名幕僚,“西域人接受的是刀剑和黄金!大夏人能给的,我们萨珊能给得更多!那些墙头草,只要看到我们的铁骑,就会立刻跪下来舔我的靴子!”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死亡之海”的位置。
“大夏人想玩火,我就陪他们玩!”阿尔达希尔的声音冰冷,“调集阿姆河防线的不死军三个千人队,再让附庸的吐火罗人出两千骑兵。我要亲自去死亡之海,把大夏人刚刚垒起来的土墙,连同他们的骨头,一起碾成粉末!”
“将军,是否需要请示陛下”幕僚提醒道。
阿尔达希尔不耐烦地挥手:“陛下?陛下现在正被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和满口仁义的学者围着,说什么‘和平贸易’、‘两国交好’!等我把大夏人的脑袋砍下来,堆在泰西封的城门口,陛下自然就会明白,谁才是对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听说我们那位亲爱的霍斯劳王子,在玉龙杰赤过得不错?还在大夏的学堂里教书?”
幕僚点头:“是的,将军。根据内线消息,霍斯劳王子被大夏人奉为上宾,可以自由活动,甚至还在给西域人讲授萨珊的历史和文化。”
“讲授萨珊的历史和文化?”阿尔达希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一个被扣为人质的王子,在敌人的地盘上讲授自己祖国的文化?真是讽刺!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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