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扎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忧虑:“将军,巴尔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抓住这次失败,全力打击您。而且……大夏那边,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我知道。”阿尔达希尔望向帐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手准备。”
“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西域。”阿尔达希尔压低声音,“不是军队,是使者。秘密接触那些对车犁国、对大夏不满的城邦和部落。于阗、疏勒、龟兹……尤其是那些被大夏剥夺了特权的旧贵族。告诉他们,萨珊帝国依然是西域的靠山。只要他们愿意暗中支持我们,提供情报,必要时起事响应……金钱、武器,甚至事成之后的领土许诺,都可以谈。”
米尔扎眼睛一亮:“分化瓦解,从内部动摇大夏的统治?”
“不错。”阿尔达希尔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沈烈以为一场胜仗就能让西域归心?他太天真了。西域人就像沙漠里的沙,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只要价格合适,背叛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那霍斯劳王子……”
“他?”阿尔达希尔冷笑,“就让他继续在玉龙杰赤当他的‘学者’吧。一个在敌国讲授本国文化的王子……哼,等我们收拾了大夏,他这个王子,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米尔扎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明白了。将军,您先养伤。这些事,我会立刻安排。”
“还有,”阿尔达希尔叫住正要离开的米尔扎,“我返回泰西封时,队伍要壮观。哪怕只剩下八百人,也要打出五千人的气势。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看看,我阿尔达希尔,还没倒!”
“是。”
米尔扎躬身退出帐篷。阿尔达希尔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颗被骄傲和野心灼烧的心。
沈烈……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如同诅咒。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玉龙杰赤,西域都护府。
沈烈站在新落成的观星台上,遥望西方。夜空清澈,星河如练,戈壁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国公,夜凉了。”赵风拿着一件披风走来,为他披上。
“萨珊那边,有消息了吗?”沈烈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星空。
“刚接到‘灰隼’传回的情报。”赵风低声道,“阿尔达希尔已返回怛罗斯,但伤得不轻。萨珊皇帝下诏,命他回泰西封述职。另外,萨珊元老院的主和派,正在借此机会攻讦阿尔达希尔,要求追究他擅自出兵的责任。”
沈烈微微颔首:“意料之中。阿尔达希尔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扑。”
“是。‘灰隼’还报,阿尔达希尔的心腹幕僚米尔扎,最近频繁接触一些西域小城的使者,似乎是在密谈什么。”
“收买,离间。”沈烈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阿尔达希尔吃了硬碰硬的亏,开始玩软刀子了。这才是他真正危险的地方。”
“那我们……”
“将计就计。”沈烈走下观星台,“他既然想收买人心,我们就给他机会。告诉我们在西域各城的暗桩,留意那些与萨珊接触密切的人。名单记下,但先不要动他们。”
赵风有些不解:“国公,为何不趁早铲除这些隐患?”
“隐患?”沈烈摇摇头,“有时候,隐患也可以是棋子。阿尔达希尔想通过他们传递假消息,我们也可以通过他们,给阿尔达希尔传递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况且,水至清则无鱼。让阿尔达希尔觉得他在西域还有影响力,还有内应,他才会继续往这个无底洞里投入资源。等他投入得足够多,陷得足够深……我们再收网。”
赵风恍然大悟:“国公高明。”
“霍斯劳王子那边呢?”沈烈问。
“王子殿下最近又寄出了三封信,都是给泰西封的旧友和学者的。内容……依旧是盛赞玉龙杰赤的繁荣,大夏的仁政,以及他在官学授课的‘充实’生活。”赵风嘴角微抽,“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没有拦截,只是抄录了副本。”
“很好。”沈烈笑了笑,“让他写。写得越真诚,越详细越好。每一封信,都是一把插向萨珊主战派心脏的软刀子。当泰西封的贵族和学者开始怀疑,为了阿尔达希尔的野心而与大夏为敌是否值得时,我们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两人走下观星台,回到都护府书房。烛火通明,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被照得清晰可见。沈烈的手指从玉龙杰赤出发,向西划过疏勒、于阗、龟兹,最终停在萨珊帝国的边界。
“阿尔达希尔回泰西封,是一场风暴。”沈烈缓缓道,“这场风暴,会吹倒一些墙头草,也会让一些隐藏的敌人露出马脚。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固自己的墙,磨利自己的刀,然后……静静等待。”
“等待什么?”赵风问。
“等待风暴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送到我们面前。”沈烈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那里是萨珊帝国东部边境,一片广袤而标注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区域。
“死亡之海的那份‘大礼’,阿尔达希尔还没有真正收到。”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等他回到泰西封,收拾完内部的烂摊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而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风已经明白了。
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王小虎那边如何?”沈烈换了个话题。
“王将军已从死亡之海撤回,正在玉龙杰赤休整。将士们士气高昂,但……也有些轻敌的苗头。”赵风如实汇报,“不少弟兄觉得,萨珊不死军不过如此,下次再战,定能将其全歼。”
沈烈眉头微皱:“骄兵必败。告诉小虎,让他好好敲打敲打下面的人。萨珊帝国立国数百年,雄踞西方,绝非侥幸。阿尔达希尔这次败,是败在轻敌冒进,败在我以有心算无心。若正面列阵,不死军的重甲骑兵,依然是天下劲旅。”
“是,我会提醒王将军。”
“另外,”沈烈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绢帛,“以西域都护府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书。”
“文书内容?”
“嘉奖令。”沈烈提笔蘸墨,“死亡之海一战,参战将士,皆有封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都护府供养。重伤者,厚加抚恤,妥善安置。轻伤及有功者,按功行赏,晋升爵禄。”
他的笔锋在绢帛上挥洒,字迹苍劲有力:“此战,扬我大夏国威,震慑不臣。当传檄西域,使诸国皆知,顺我大夏者,商路畅通,安居乐业;逆我大夏者,京观在前,覆灭在后。”
赵风肃然:“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沈烈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以我的名义,给车犁王术赤、于阗王、疏勒王……所有与我们交好的西域国王,各写一封信。内容一样:感谢他们在战时提供的协助,重申大夏保护西域商路、不干涉内政的承诺,邀请他们派遣子弟,来玉龙杰赤官学就读,费用由都护府承担。”
“这是……笼络人心?”
“是投资。”沈烈纠正道,“让他们的下一代,从小接受大夏的文化,认同大夏的理念。十年,二十年之后,西域才会真正成为大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文化,才能征服人心。”
赵风深深一揖:“国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沈烈摆摆手,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
玉龙杰赤的灯火在脚下蔓延,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来自大夏的工匠带来了新的技术,西域的商人带来了四方的货物,官学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医馆中各族百姓平等就医……
这是他用刀剑开辟,但希望用文明巩固的疆土。
阿尔达希尔看到的,是京观,是血腥,是挑衅。
但他沈烈要建立的,是秩序,是繁荣,是传承。
“赵风。”
“在。”
“你说,百年之后,当人们提起西域,提起玉龙杰赤,会记得什么?”沈烈忽然问。
赵风想了想,郑重道:“会记得国公的武功,记得大夏的强盛,记得这里是丝路重镇,万商云集。”
“或许吧。”沈烈笑了笑,笑容中有一种赵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我希望他们记得的,是这里的孩子们可以安心读书,是商旅可以平安往来,是不同族裔的人可以和睦相处。是秩序,而非征服;是繁荣,而非掠夺。”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阿尔达希尔想用刀剑重新划定西域的边界。那我就告诉他,有些边界,刀剑划不出来。”
“比如?”
“人心的边界。”沈烈轻声说,“而这条边界,正在向西移动。”
窗外,玉龙杰赤的灯火,如同黑暗戈壁中倔强生长的星火,一点点,一片片,蔓延向远方。
夜还很长。
但东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泰西封,萨珊帝国的心脏。
底格里斯河穿城而过,将这座千年古都分为东西两区。西岸是平民与商贾聚集的市井,东岸则是巍峨的皇宫与贵族府邸。高耸的“塔克基斯拉宫”白色大理石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万王之王的至高权威。
然而此刻,宫殿深处“光明议事厅”内的气氛,却与窗外明媚的阳光格格不入。
长条形的议事厅两侧,端坐着帝国元老院的显贵们。他们身着绣金紫袍,头戴象征身份的各色头巾,或捻须沉思,或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大厅中央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阿尔达希尔。
皇帝沙普尔二世高踞于镶嵌宝石的象牙王座之上,身披绣有金色火焰纹的深紫色皇袍,头戴的鹰翼金冠沉重而威严。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正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下方的将军。
“阿尔达希尔,”皇帝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元老院诸位尊贵的议员,对你此次在东方边境的‘军事行动’,颇有疑问。朕,也想听听你的解释。”
阿尔达希尔保持着跪姿,铠甲未卸,风尘仆仆。他肋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脸上的表情却坚毅如铁。他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表现,都将成为政敌攻击的利器。
“尊贵的万王之王,光明之子,臣,阿尔达希尔,向您禀报。”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而清晰,刻意让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臣此次率军东进,绝非擅自行动,而是为了帝国东部边境的长久安宁,为了维护萨珊帝国在丝绸之路上的尊严与利益!”
“哦?”财政大臣巴尔赞,一个身材肥胖、眼神精明的老者,慢悠悠地开口。他是元老院主和派的领袖,也是阿尔达希尔在朝中最主要的政敌。“为了边境安宁?可我听说,将军您率领帝国最精锐的第三不死军,以及附庸骑兵,总计两万五千人,却在‘死亡之海’边缘,被一支不过数千人的大夏偏师,杀得几乎全军覆没?这,就是您维护帝国尊严的方式?”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一些与巴尔赞交好的贵族,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
阿尔达希尔心中怒火升腾,但他强行压下,目光直视巴尔赞:“巴尔赞大臣,您久居泰西封,享受着丝绸与香料带来的奢华,可曾亲临过东部边境?您可知道,那些大夏人,正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于‘死亡之海’筑城!”
他猛地提高音量,转向皇帝和所有元老:“那不是普通的要塞!那是一座足以驻扎数万军队,囤积数年粮草,扼守东西商道咽喉的巨城!一旦建成,大夏的兵锋将永久抵在我们的咽喉之上!到那时,别说丝绸香料,就是帝国的东部疆土,也将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让话语在众人心中发酵,然后继续道:“臣得到密报,大夏人筑城已近完成。臣深知事态紧急,若等待请示泰西封,往返数月,城池早已固若金汤!故臣当机立断,率军急进,意图在其立足未稳之时,一举摧毁!”
“那么,结果呢?”巴尔赞不依不饶,肥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城,毁了吗?”
阿尔达希尔脸色一僵,但随即昂首道:“臣虽未能彻底摧毁其根基,但已重创其筑城民夫与守军,迫使其暂停工程!更重要的是,臣探明了大夏军的虚实!他们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可战胜,其伎俩无非是倚仗诡计与毒烟!若正面列阵,我萨珊铁骑,必能将其碾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