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六一年六月五日清晨,山雪町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淡灰云层薄而均匀,仿佛尚未决定要不要放晴。
山雪町警所一科的信息室里,灯光却比窗外要明亮得多。昨夜留下来轮流值守的人刚刚换班,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的温度。
壁上的两块新增屏幕已经从测试模式切回实时画面,左侧是gvbnri7412监测仪传回的光谱图像成片的色块缓慢浮动,右侧则是dnbhuipl9635红外线仪绘出的热源分布,人流被简化成一簇簇光点,像被风吹拢又吹散的荧光粉。
时间数字静静跳到“08:02”,牧风翔子站在屏幕前,手里夹着一只刚盖好章的临时通行证,神情比昨夜更为凝定。高云苗子在一旁调出电脑城各层的示意图,把监测范围重叠叠加在结构图上,几条红线标出的是预设的“异常重点区”。
“人流从九点开始会明显上升。”高云苗子道,“十一点到一点是预估峰值。普通顾客集中在二层和三层主通道,外围停车场在十一点半前后车辆密度最高。”
介山良田站在她背后,手里还拿着没有喝完的纸杯,视线在屏幕和纸面之间来回:“也就是说——如果“鹰隼”他要行动,绝对采取电脑城人多的时候。
“也是你们山雪町一科日常警备最吃紧的时间。”三水洋子说,她翻着一本昨天整理出来的简报,上面记录着电脑城过去一年(2560年)里所有的警情报警数据,“扒窃丶纠纷丶走失……任何一件小事,都足够分散注意力。”
“今天那些“小事”不会少。”介山良田苦笑了一下,把纸杯放在桌边,“但值班室那边已经调配额外人手——尽量让所有跟电脑城有关的警情,第一时间在这里做一次交叉确认。”
小林凤雪抬头看了一眼电子钟:“现在过去,能赶上开门前的最后一轮检查。”
“我们五个人,”牧风翔子合上文件,“按昨晚的分工不变。”
介山良田点头:“我在三层正门那边的体验区,你们四个分散在二层丶四层以及停车场连通口。表面上是“买电脑”丶“试机器”丶“设备维修”,实质上——“就是“伪装记”。”高云苗子接道。
这个名词是昨夜定下布置方案时富田在电话中用过的,说的时候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自嘲意味:用“伪装”去对付一个擅长把人当作“模式”的对手。
真真假假的顾客,真真假假的顾问,混在电脑城这一天里本就纷杂的客群里。谁在观察谁,在这一层皮相之下变得难以一眼明明白白。
“我们尽量像“会在平日里出现在电脑城的人”。”牧风翔子说,“不要刻意“装成”什么。”
“所以你穿成这样。”三水洋子淡淡看了她一眼。
牧风翔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简洁的浅色针织衫,外面套一件薄外套,下身是深色长裤,脚上运动鞋,肩上斜挎着一只布质电脑包。比起平日在武侦总局里的套装,多了一点不那么起眼的普通感。
“总比你那件一看就是“公务员”的风衣好。”小林凤雪在一旁插了一句。
三水洋子没反驳,只把风衣领子扣好——风衣里面是一件印着某品牌标志的t恤,这种搭配比单独一件风衣要生活化一些。
短暂的玩笑,在空气中划开一个不甚明显的小口,很快又被将至的紧张填上。
八点二十他们从信息室出发,沿着后门通道乘上预先安排好的车辆。山雪町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公交车在路口交替,行人匆匆穿行。fnlidgkaqgh电脑城一块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一片略带冷意的亮光。
车子停在昨天一样的管理区入口,几人背着各自的包,像普通上班族一样刷过大楼后勤门的临时证依次进入。
电脑城内部的灯光已经全部点亮,各家店铺的卷帘门半掀着,店员在里面整货丶擦拭展示机,空气里混着新塑料的味道和冷气机初始运转时特有的冷冽。
介山良田在一层服务台前停住脚步,低声对四人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在场内的联系,只用预定信号——不要在同一处停留太久,也不要彼此太频繁靠近。”
“外围的封锁?”三水洋子问。
“已经布好了。”介山良田压低声音,“山雪町一科和机动队的人分布在外圈,当我们这边确认“目标出现”的同时,外围会按预案收拢。但在那之前,外表上不做任何“额外动作”。”
牧风翔子点了一下头:“信息室那边——”“六楼专线直接联通。”介山良田指了指耳后的小型耳机,“你们的也一样,短语为主必要时用预设代号。”
这些耳机并不显眼,被几缕头发或衣领自然遮住。它们在昨夜就已经调试完毕,只等今天在真正的人潮中发挥作用。
简单的最后确认之后五人分散开来,介山良田径直走向三层的楼梯,表情从“警部”特有的动作换成“中年上班族”的动作,步伐不紧不慢。小林凤雪随手从一层的促销架上抽了一本厚厚的“电脑配件选购指南”,边走边翻,像一个真正打算入手新主机的顾客。
高云苗子往二层走,背包略微鼓起——里面是一台已经拆开外壳的旧笔记本,主板和散热片规规矩矩放在缓冲材料中,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来电脑城“维修”的普通顾客。她自己戴上框架眼镜,把头发扎成一个不太整齐的马尾,显得有些书卷气。
三水洋子则选择了从侧面的扶梯直接上到四层——这里是办公室电脑和高端工作站的集中区域,顾客相对少一些视野更好。她手里只拿着一个小笔记本,步伐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牧风翔子最后一个走,她在二层停了一下,看着正在调试展台的店员,从旁边的货架上抽出一只标价签上写着“新款键盘”的盒子,装作认真查看参数。确认自己在监控里的身影和普通顾客无异,她才继续往上,去往三层主通道与正门相连的一片开放体验区。
这里已经有几排已通电的电脑,屏幕滚动播放着最新游戏画面和办公软件演示。几个年轻人早早站在机器前,边试用边小声讨论“配置够不够”丶“显卡要不要再上一个档”。
牧风翔子挑了一个靠近通往技术走廊的角落坐下,打开体验机输入一个虚构的用户名。她的目光只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普通顾客那样缓缓浏览起桌面,事实上更多的注意力已经分配给了耳中的轻微动静和余光里浮动的人影。
时间推移到九点,卷帘门全部升起电脑城正式对外营业。人流开始明显增多,尤其是三层,许多顾客径直奔向最新款的笔记本和游戏机柜台。
信息室里两块屏幕上的点阵变得更加密集,高云苗子昨夜预先设定好的“异常模式提示”在一侧静默待命,只要监测值在某一段时间内出现与“正常日样本”明显偏离,就会自动在对应区域亮起微弱的红圈。
九点半丶十点丶十点半,一切都在一个看似平常的轨道里运行。有人在收银台前争执是否算错找零,有人在游戏机前因为排队问题爆了几句粗话,又很快在店员调和下散去。偶尔有一两起报警电话打到山雪町警所一科,内容也无非是电梯卡住丶孩子走失这类日常事务。
时间在电子钟上跳到“10:47”,dnbhuipl9635的热源分布图上,靠近电脑城侧门方向的一块灰白区域,忽然出现一团略显整齐的光点。它们并非像普通顾客那样散开,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队形,从停车场一侧缓缓向主入口区域移动。
“信息室呼叫三层。”介山良田耳机里传来值守员压低的声音,“侧门入场队列出现“整队移动”特征——人数三到五人,步幅一致未伴随明显交谈,随机停顿点少。时间十点四十八分。”
“收到。”介山良田轻声应了一句,语气里面的“介山警部”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线指挥的冷静,“监控画面。”
几秒后他眼前不远处的一块柱面广告屏微微闪了一下,画面切成侧门入口的监控视角——这是昨晚特意协调管理处设定好的“内部临时调取”,外人只会以为是广告切换中的正常黑屏。
画面里一个看上去极其普通的男人走在队列最前方,他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外套,里面是一件无甚特色的浅色衬衫,下身是简单的长裤,脚上普通皮鞋。与他同行的几人风格也都趋近于“平凡”:有背着电脑包的,有提着小箱子的,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再典型不过的“电脑城目标顾客群”。
只是他们的眼睛,很少停在这些夸张的宣传海报或橱窗上,而更倾向于在墙角丶通道交汇点丶出口棱角上游移。
牧风翔子在三层体验区,耳机里听到高云苗子低声念出的几项参数——步伐间距丶移动速度丶方向变化频率。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在心里自动拼接成一条线,在电脑城内部地图上沿着侧门丶扶梯丶主通道,贴着墙边缓缓前进。
她抬眼装作只是随意眺望,三层的扶梯口处侧门方向上来的一队人正好开始散开,分成几组分别向不同的区块。
领头的那一个人没有急着走向任何店铺,而是停在扶梯口旁不显眼的一处,像是在等待同伴。从他的站位角度,可以一眼看到三层正门的玻璃幕墙,也可以在不转身的情况下,观察一部分体验区的动静。
牧风翔子把手指搭在体验机键盘上,屏幕上是系统设定页面,她的视线却透过玻璃反射和人影缝隙,稳稳捕捉到那个人的侧脸轮廓。
很干净的线条,鼻梁不高也不低,眼睛不大,却有一种不动则已丶动则极为锐利的感觉。这张脸从任何人群里抽出来,都不会让人喊出“可疑”,甚至可以称得上“好记不起来”的那种普通。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键盘,做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目标出现。
耳机里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三水洋子的声音:“四层通道南侧,新出现一名与主队列同步但略为提前的男性,衣着类似背单肩包,步伐节奏一致。”
“那是前出侦察。”高云苗子在信息室里迅速叠合两块屏幕的数据,“热源分布显示,他在每一个转角都会略微停顿——停顿位置,刚好落在常规监控拍不到的位置附近。”
“他们在确认“电脑城监控看不见的地方”。”介山良田低声道。
“也在确认“他们以为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小林凤雪的声音随即响起,她正站在二层一处打印机展台前,手里拿着几张示范打印出来的纸,表情是一副对喷墨和激光差别很感兴趣的样子,“二层西侧通道刚刚有人绕了一圈,停留在监控死角三次,时间分别是两秒丶一秒半和三秒。”
“模式符合预设参数。”高云苗子道,“信息室确认——疑似“鹰隼”本人及前出人员已进入电脑城内部,判断为“混乱行动正式开始。”
时间数字跳到“10:59”,gvbnri7412的光谱画面上,三层广告屏后方对应区域亮度微微上升——这是人流密度增大导致的自然反射升高,但叠加算法将其中一束移动轨迹明显不同的光带以不同色值标出,随着这名领头者的移动,形成一条缓慢向内渗透的细线。
“伪装记,第一阶段。”介山良田在耳机里下令,“所有人保持当前行为模式,必要时适度制造‘警力被分散’的假象——但不要真分散。”
假象往往需要一点真东西来支撑,十一点零五分,一层某家店铺门口爆发了一起不太大的争执。有人投诉买回家的耳机有问题,店员坚持是使用不当,两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很快引来旁边几家店的围观。
几分钟前介山良田在信息室里给值班室下达的一个小小指示,此刻就通过这起“看起来完全像日常”的纠纷体现出来。
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员按常规流程来到现场,试图调解。站在稍远处的那个人——也就是被判断为“鹰隼”的男子——侧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像是在心里记下这处“临时吸引走警力”的点。
“鹰隼”他们需要知道警方会在多短时间内派人来处理这种小事,又会在事后如何移开注意力。
同一时刻二层一处女洗手间前传来一阵孩子哭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找不到母亲,站在安全门口放声大哭。不到两分钟一名女警员赶到,将孩子带到服务台,通过广播寻找监护人。
这些“小插曲”不至于大到让人察觉到刻意,却足以在一个处于“临界状态”的观察者心里勾勒出一个印象——警方的注意力,确实在被一件件琐事拖走。
“他在看。”三水洋子站在四楼左侧,居高临下看着“鹰隼”的动作,“他的视线每隔三十秒就会扫一圈——正门丶服务台丶警员出现的位置。”
“那我们就让他看到“表象之下”的东西。”小林凤雪淡淡道。
“伪装记,第二阶段。”介山良田的声音平静,“体验区附近的导购员,请配合——”话音刚落三层体验区里,一个身穿某品牌制服的女导购适时走到牧风翔子旁边,微笑着问她:“小姐看办公用的还是游戏用的?预算大概多少?”
这个问题在任何一天都会被问上无数遍,牧风翔子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犹豫的表情:“主要是办公,偶尔……会跑一点数据分析,预算的话……”
她把“预算”说得略高一些,把“用途”说得略复杂一些,恰到好处地让附近几个导购也侧耳听了一下——对于销售人员来说,这是个可能拿下“大单”的机会。
“那这几款可以看看。”女导购立刻反应过来,轻点键盘调出几款配置,“内存和处理器都比较适合跑统计程序……”
这段再正常不过的推销话术,不仅让体验机这一侧看起来热闹了起来,也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了牧风翔子适时扫向四周的目光——她像在看屏幕上滚动的参数,其实是在透过导购的侧影,观察这名领头男子。
对方眼中有一瞬的停顿,那不是被某款产品吸引的停顿,而更像是在评估“这里突然聚拢的一小块人群”会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干扰。
他没有移开而是轻微调整一下自己的站位,离扶梯口远了半步,身体略微转向另一条通道。
gvbnri7412的画面上,这一步小小的移动,让那条细线偏离了昨晚推演中“直接走向技术走廊”的路线,转而靠近另一处原本设定为“次要路径”的节点。
“他醒得很快。”高云苗子皱起眉,“我们若再加码,很可能会让他直接选择“远程”……或者中止行动。”
“伪装记,第三阶段。”牧风翔子轻声道,这一句没有通过耳机,而是对着身旁的导购员说的,“能不能打开后台一下?我想看看这几款不同配置的价格对比。”
导购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后台在里面的终端上,我们要走一趟。”
“正好。”牧风翔子站起身,“我也想看看你们技术区那边。”
导购员带着她往技术走廊方向走去,两人的身影自然地朝那一侧移动。与此同时介山良田也在三层另一端起身,走向一条通向同一片区域的侧通道——看上去像是一个决定去问问售后服务事项的顾客。
““伪装记”要成功,”昨夜富田在电话那头曾经说过,“前提是你们看上去没有任何“记”,只有“伪装”。”
此刻这个前提正在被检验,十一点十三分,这名被判断为“鹰隼”的男子略微抬眼,看了一下刚刚走向技术走廊方向的导购与顾客。然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轻轻摸了一下什么东西,随即对身后的一名同伴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通往技术走廊的入口走去,信息室里一块区域被迅速用红框圈出。
“目标开始向技术走廊移动。”高云苗子声音压得极低,“附属人员在二层和四层选择对应的垂直节点,疑似准备实现“分层同步”。”
“他们要在不同楼层同时布点。”三水洋子在四层楼梯口看着下方人流,“时间窗口会非常短。”
“伪装记,最终阶段。”介山良田在耳机里吐出一句,“所有人按预案就位。”
技术走廊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墙面是单调的灰白,脚下是金属踏板。两侧布满了电缆管道和维护阀门。这里是普通顾客不会进入的区域,即便偶尔有店员或维护人员经过,也多是匆匆一瞥。
导购员刷了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扇向内打开。
“后台在那边。”她把手指向走廊深处的一个拐弯处,然后停住脚步,“前面属于“技术区域”,顾客一般不能进,我在这边操作就好。”
“那麻烦你了。”牧风翔子点头,把手中的包放在一旁的工具台上,看起来像是准备在这里等候报价。
事实上她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包内侧贴着的一块长方装置——那是昨夜临时改装的一块感应触发器,一旦轻按便会在gvbnri7412的控制终端上送出一枚区别于追缉“风鸟”的特定信号,确认“警方预置人员已在指定技术区就位”。
“触发。”高云苗子盯着屏幕,“信号正常。”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名领头男子从另一侧入口进入这条走廊。他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故意放慢,仿佛只是一个对“售后维修处”有业务需求的顾客。他的视线扫过站在工具台旁的牧风翔子,又扫过正在操作后台终端的导购员,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只有他的手,在口袋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二层和四层的低声报告——对应位置出现两名动作模式相似的男性,各自背着或提着不大的箱包,正向预设的线路靠近。
“把他们逼进“我们准备好的计划中”。”介山良田说。
“而不是被他们“套路”。”三水洋子接了一句。
十一点二十整,技术走廊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时间轻轻一颤。
这名男子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尺寸与矢阳町卡奇希山巷拆除的那枚几乎相同,外壳冷硬无任何标识。他动作很熟练地打开旁边一处电缆接口的盖板,将盒子对准内部结构,比量了一个位置。
“那是传感触发点。”高云苗子在信息室里一眼认出,“如果成功安装,至少可以在几秒内让整个电脑城电力系统失衡——灯灭丶电脑测试丶电脑维修全瘫痪,配合人流峰值,很容易制造出我们昨晚推演里的“混乱”。”
“二层和四层的黑盒子呢?”介山良田问。
“正在接近节点。”值守员答,“从dnbhuipl9635的热源分布看,两人正试图避开常规监控覆盖范围——但他们不知道,新的角度已经全部接管。”
“也就是说——”小林凤雪在二层某处靠近预设节点的打印机旁停下脚步,把手里拿着的两三张纸略微扬了一下,露出一个看似随意的微笑,“他们觉得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中。”
牧风翔子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工具台边缘,发出非常轻的两下声响。那不是任何普通人会留意到的节奏,却会在同样佩戴着耳机的几个人心里形成一枚清晰的信号——“就是现在”。
“鹰隼”他转身朝通往技术走廊的入口走去,信息室里一块区域被迅速用红框圈出。
“他们要在不同楼层同时布点。”三水洋子从四层原位置转到北侧看着下方人流,“时间窗口会非常短。”
她向前跨出一步,语气平静:“那个位置不允许擅自改动。”
电脑城技术走廊里,牧风翔子准备启动的备用监控黑盒子距离电缆只有短短十五厘米并掉落在地,然而被“鹰隼”拿起。
导购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对方手中的盒子:“先生,那是——”话没说完这名男子已经将平板黑盒子略微一转,顺势把它压回外套内侧的方型暗袋里。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预备好退路。
“我以为这是你们的测试备用模块。”他微笑了一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误会”的歉意,“看来是我弄错了。”
这是第一次正面对话,牧风翔子看着他,在那双不大却极为清醒的眼睛里,看见了短短一瞬的评估——评估她的站位丶语气丶身上的气息,以及导购员下意识后退一步时露出的那丝不解。
“你不是这家店的。”他很快得出结论,嘴角略微向上,“也不是电脑城的。”
“你也不是普通顾客。”牧风翔子答。
两人的对话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任何“对峙”姿态。技术走廊里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如果你们只是想保护这里的电缆和灯,那么你们来晚了一点。”男子轻声道,“实验不会只依赖这一处。”
“所以你才亲自来。”牧风翔子说,“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对某些人来说,数据都会更有价值。”
男子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笑:“看来“风鸟”说了不少话。”
“他说的远没有你想得那么多。”牧风翔子回答,“至少没有说出你的名字。”
“名字不重要。”男子耸了耸肩,“重要的是——”他忽然停止交代。”
几乎在同一瞬间,技术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介山良田出现在拐角处,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电脑城标志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键盘包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收银台走错路的顾客。
“啊,抱歉,”他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条走廊,“售后来这边吗?”
“这里不对外开放。”那名男子的目光在他和牧风翔子之间来回,“不过——我想今天的“不对外”,怕是已经失效了。”
他的话音一落,耳机里几乎同时响起小林凤雪和三水洋子的声音:“二层节点有动作,目标试图打开配电箱。”“四层目标掏出黑色盒子,接近主干线。”
“封。”介山良田只吐了一个字。
电脑城外围,原本看似散漫的几辆警车,在无线电指令下缓缓启动,挡在几条主要车行道的出口处。街口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有几名刚下班的“山雪町一科职员”不动声色地解开外套下摆,露出别在腰间的证件和装备。
大楼管理处的监控室里,早已接到预案指示的负责人按下一个不起眼的键——部分楼层之间的直达扶梯暂停,屏幕上显示“短暂检修”。顾客们虽有抱怨,却只能选择绕道。
那些本来可以在几秒内完成上下楼移动的路径,在这一刻被人为拉长。
技术走廊里,男子的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只小号的手枪,动作之快几乎是下意识。导购员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被牧风翔子一把拉到身后。
枪口对准的,却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走廊尽头的一块警示灯——“砰”的一声,灯泡碎裂,走廊瞬间暗了一格。
这不是多余的发泄,也不是无意义的威吓。而是一个极为明白的信号——他已经选择不再继续“伪装”,而是开始以“袭击者”的姿态应对。
“你们设了一个“局”。”他淡淡道,“让我以为可以在这里安静地完成一部分布置。”
“你也设了一个“局”。”介山良田回望,“让我们以为你只会在远处观察。”
“那看来今天天气不错。”男子说,“适合同一时间,拆掉两个“局”。”
他话说到一半,耳机里忽然传来高云苗子的声音:“二层丶四层黑盒子,全部离开预设节点——目标试图撤出。”
“外围封锁已经合拢。”小林凤雪道,“二层那个人刚刚发现通往停车场的通道有人检修,正在往另一侧退。”
“他们这条线已经断掉。”三水洋子从四层冷静报告,“四层那个准备布点的人被引导到了一个临时关闭的区域——只有一条路能出去。”
“你们比想象中更快。”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他把枪口微微一侧,指向墙壁上的某处紧急开关。
“对“实验”来说,结果的唯一价值在于“反应”。”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啪”的一声,枪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回音。
子弹却没有击中开关,几乎在他扣下扳机的同一瞬间,牧风翔子已经向前一步,用肩膀猛地撞向他的持枪手臂。枪口偏了一寸,子弹打在开关旁边的墙面上,溅出一小片碎屑。
男子的身体顺势一转反手抬肘动作利落,显然并非第一次近身搏斗。但介山良田已经在同一时间抛掉手里的塑料袋,整个人向前扑去,以一种略微有些“不讲究姿势”的方式,用整重砸向对方腰部。
三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走廊里纠缠在一起,导购员被挤到一边,背贴在冰冷的金属管线上,脸色发白。
“二层目标试图突围,被阻断。”小林凤雪的声音在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伴着人群嘈杂,“人流被我引开了一部分。”
“四层目标已被控制。”三水洋子语气毫无起伏,“黑盒子取下。”
技术走廊这边,男子试图将枪口再次抬高,却被牧风翔子扣住手腕。她的手指压在他的桡骨上,借着一点巧劲,让他的握枪手短暂麻痹了半秒。
对于习惯用枪的人来说,这半秒已经足够致命。
介山良田趁机从侧面一把揪住他的外套,用力一拽。枪脱手而出,滑到走廊的一侧,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几声滚动。
“结束了。”介山良田喘了一口气,半压在男人身上,伸手去掏他腰间的另一只备用武器。
“还没有。”男子低声道,他忽然整个人向后重重一靠,利用介山良田的支撑点,整条身体发力,脚尖蹬向地面,使自己和压在身上的两人略微脱离原本的重心。短短一秒内,他用一种近乎“不合常理”的方式从缠斗中抽出一条腿,朝走廊另一端扑去。
这一端正是连接某处维护通道的紧急门,“这里通向广告屏后方。”高云苗子的声音骤然提高,“如果他从那里出去——”他无法逃出大楼,却可以躲进一个更复杂的线路迷宫。
“封锁那一条通道。”介山良田几乎是吼出来的,但走廊里的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声音而放慢一秒,男子已经摸到紧急门,把手按在把手上,就在他要向下一压的瞬间,门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咔”的响动。
门从外面被锁死,这是昨夜预案里“或许用不上”的一条指令——在gvbnri7412的光谱异常达到某个阈值时,通过电脑城内部的维护线路,自动锁定几处关键技术通道的紧急门。
这扇门在几秒钟前刚刚完成锁闭动作,男子的手按在把手上,用力一拧发现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慌乱”,更像是一个习惯于掌控变量的人,在发现一条自以为熟悉的路径被无形删除时,出现的短暂滞后。
“你把人当成数据。”牧风翔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平稳,“可数据也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被多加一行。”
“这一行,”介山良田从背后扑上去,再次将他按倒,“写的是“我们已经学会读你的算法”。”
男子没有再挣扎太久。即便在被反扣双手、压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他的呼吸也始终没有明显紊乱,只是胸膛略略起伏了一下,眼神从紧急门缓缓移回这条狭窄的走廊。
“看来实验的终止条件,被你们提前达成了。”他对对手牧风翔子瞪眼后说着,“我鹰隼——败了,到此为止是第一次失败。”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口承认个代号。
耳机里传来高云苗子的简短报告:“二层目标已拘捕,黑盒子缴获四层目标同样被控制,外围封锁圈完成收束,没有人逃出电脑城范围。”
“信息室确认。”值守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所有节点黑盒子数量与预案推演一致,没有遗漏。fnlidgkaqgh电脑城内,无大规模异常;顾客未出现严重踩踏或恐慌。”
“山雪町一科,通报矢阳町一科。”介山良田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耳机缓缓开口,“目标“鹰隼”在电脑城技术走廊内被制伏,现已控制在山雪町警方手中,随行核心成员全部落网。”
短短几句程序性通报,落在每个人耳里,却像是为这两天以来一直绷紧的弦画上了一个生硬却确实的句号。
技术走廊的灯光因为刚才一盏灯泡的破裂而略微暗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点炸裂玻璃粉末的味道。导购员双腿发软地靠在墙边,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工作牌,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恐,“刚才那几秒钟,”她低声说,“我以为——”“你做得很好。”牧风翔子打断她,扶她站起来,“接下来请配合做一个简单的笔录。”
男子静静躺在地上,双手被银色的手铐牢牢扣住。那条原本象征着行动自由的走廊,在这一刻成为了彻底关闭的路径。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他忽然开口。
“至少今天,会有一个结尾。”介山良田说。
“今天,的确有一个。”男子微微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真正的愉悦,“只是你们不知道——”“你低估了“风鸟”在审讯室里说的内容重量。”牧风翔子打断他,“你把他当成第四层的一块“数据”,却忘了他也是一个“变量”。”
男子沉默了一瞬,笑意在嘴角停留,眼中却慢慢暗下去:“看样子你们也不是完全拒绝“把人当“变量’。”
“我们只是承认,有些人会选择走出由别人画好的路线。”牧风翔子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增援的警员已经从电脑城内部各个方向赶来,有的人从顾客群里自然解散,有的人从员工通道出现。技术走廊的狭小空间很快被制服的身影占满,程序性的搜身丶拍照丶封存证物一一展开。
黑盒子被放进专用防护箱,箱盖合上的“咔哒”声,像是为某种危险盖上最后一层封条。
外圈封锁线在确认场内没有二次风险后,开始缓慢解除。一部分顾客甚至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过什么,只是抱怨了一下“电梯怎么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埋头比较着各家店的报价。
电脑城外的街道,恢复到日常的喧闹。霓虹灯在白昼里显得有些黯淡,公交车的广播一遍遍报着下一站的名字,与方才那条狭窄走廊里的对峙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下午一点零三分,山雪町警所一科的信息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同时疲惫又亢奋的神情。
屏幕上的热源图逐渐恢复平缓,gvbnri7412的光谱变化回落到日常的波动范围。所有那些此前被预测、被计算丶被推演的曲线,在实际数据面前一一点亮,又一一归于平面。
“矢阳町一科来电。”值守员回头道,“富田警部在线。”
介山良田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已经传来略带沙哑却压得很稳的声音:“山雪町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介山良田答,““鹰隼”在电脑城技术走廊被制伏,核心成员三人当场拘捕,两人分别在二层和四层。‘风鸟’供述中涉及的节点,已经全部核实。”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xrxiopvl——从这一刻起,不再作为一个“组织”存在。”
这不是夸张,矢阳町的审讯室里所得到的线路信息,加上山雪町这次行动中捕获的核心层人员,以及在两地之间通过安全线路来回交汇的数据,让这个原本隐藏在层级深处的结构被彻底剥离。
没有了“鹰隼”的决策,无数底层“执行者”不过是一串失去指令的孤零零标签。而那些曾经支撑起黑盒子制造与资金流向的暗线,也在今日午后开始的同步行动中,被一处一处拔断。
“你们那边的“伪装记”,”富田在电话那端轻叹,“比对方的“实验”走得更前一步。”
“对我们来说,这不是“实验”。”介山良田回答,“是一次不得不赢的搏命。”
牧风翔子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看着信息室里的屏幕一点点转回“日常模式”。数字仍在跳动,像是提醒着他们——这个城市的时间不会因为某个组织的覆灭而停下半秒。
高云苗子把最后一份数据打印出来,递到她手里:“从十点四十八分到十一点二十七分——从他们出现在侧门,到技术走廊对峙结束。所有曲线都在这边。”
纸张边缘在她指尖下略微发卷,像昨日那张写满时间丶地点和代号的纸一样。
“六月五日。”小林凤雪坐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一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光灯,“结束得有点突然。”
“也不算。”三水洋子合上笔记本,“只是我们一直在往这个时间点逼近。”
牧风翔子把打印纸折了一下,又展开折痕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线。
这条线从矢阳町的金子店延伸到山雪町的电脑城,从“风鸟”那间审讯室里的冷光,一直画到“鹰隼”被按在冰冷金属地板上的那一刻。
xrxiopvl这个由字母拼成的犯罪组织,从此刻起在各类资料中将只剩下“曾经”的意义——案卷里的名字,内部通报中的代码,统计表里的一个“已终结”项。
而对他们来说,这个“终结”并不意味着“轻松”。正如介山良田在电脑城门口曾经说过的:““两天”,有时候比“几个小时”更难。”他们用这两天,把一件本可能演变成无数“未知”的事,尽可能拽回到一个“可控”的结果上。
窗外的天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云层散开了一些,薄薄的光洒进来,在桌面和屏幕上铺了一层不甚刺眼的亮度。
信息室的钟表指向“13:21”,从这一刻起,关于“风鸟”和“鹰隼”的资料,将被收束进厚厚的案卷档案,被时间慢慢压在其他案件之下。
但在矢阳町和山雪町的某些夜晚,当电子屏上的时间数字再次跳到某个临界点时,那些曾被铺展开的光谱图丶热源图,以及狭窄技术走廊里那一瞬间的对峙,仍会在某人的记忆深处悄然浮现。
这是牧风翔子四人和介山警部亲手收紧的一张网,也是他们在这座城町上空划过的一道,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