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
软硬兼施,连打带吓。
先是定性问题严重,再是威胁要开除,最后给出一个看似“宽宏大量”的惩罚。
要是换了前世那个愣头青陆卫国。
这会儿怕是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认错。
但现在的陆卫国,内里是个在绝望中淬炼了一生的灵魂。
他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等孙启山说完了。
他才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孙厂长,您说的这些,我一条也不认。”
孙启山端茶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当面顶撞他。
“哦?你不认?”
“那你倒是说说,哪条说错了?”
“孙厂长,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陆卫国不答反问,“咱们红星厂的风气,是不是看着领导干部仗着手里的权,欺负厂里的女同志,我们这些当工人的,就得把头缩起来,当没看见?”
孙启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厂当然是正气昂扬的!”
“那就对了!”
陆卫国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也提了起来,“我当过兵,在部队里,首长教我们,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军人的本分是保护人民!张雅婷是人民不是?她是咱们厂的女同志不是?我看见她被李伟民逼到仓库,又是威胁又是恐吓,我能不管吗?”
“我要是真象您说的,为了怕得罪领导,就当个缩头乌龟,那我这兵,可就真白当了!”
“我这张脸,以后也没法见我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了!”
他把个人恩怨,瞬间拔高到了工厂风气和军人荣誉的高度。
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孙启山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根本不是个愣头青,这是个滚刀肉,而且还懂得占据道德制高点。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孙启山把茶缸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一直打量着陆卫国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这个年轻人的心智,绝对不象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那份镇定,那份条理,甚至那份恰到好处的激昂,都老练得可怕。
“说得好。”
孙启山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但是,小陆,凡事都要讲证据。你说得天花乱坠,证据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你说李伟民骚扰、逼迫张雅婷,他真的对张雅婷动手动脚,耍流氓了吗?有人看见吗?有证据吗?”
陆卫国沉默了。
还确实没有。
他只能说:“没有。”
孙启山冷笑一声,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你和张雅婷,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待在漆黑的卡车驾驶室里,真的是在教开车?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我们是清白的!是同志之间最正常不过的互相帮助!”陆卫国立刻反驳。
“好,没有人证物证,你们自然也是清白的。”
孙启山靠回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胜券在握。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李伟民倒卖厂里的废料,贪污腐败。证据呢?证人呢?”
陆卫国再次沉默。
他没有证据。
前世他知道,但今生他还没来得及去抓。
三连问,问得陆卫国哑口无言。
孙启山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他摊开双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看,你们相互攻击对方……但却都没有证据,没有证人。”
“整件事到头来,不就是一场误会嘛!”
“李伟民作为车间主任,关心下属,找临时工谈话,方式方法是有些急躁,但出发点是好的。”
“你呢,年轻气盛。被别人误会男女同志在一起乱搞男女关系,过于激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白了,就是一场因为沟通不畅引起的大误会!”
“你们两个都有责任!非要把个人之间的小摩擦,上升到敌我矛盾的层面,闹得全厂鸡飞狗跳。”
“值得吗?有必要吗?”
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把李伟民的以权谋私,说成了关心下属。
把自己的见义勇为,说成了年轻气盛。
最后,用一个“误会”来盖棺定论。
陆卫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场仗,在厂里这个舞台上,他已经输了。
孙启山这座大山不倒,李伟民就永远死不了。
最重要的是……张雅婷那个贱货,好象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后,也反水了。
没有她咬着这件事不放,接下来任何行为都是没作用的。
不行。
我不能继续硬钢了。
如果再硬顶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和家人。
前世家破人亡的惨剧,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父亲的咳血,母亲的眼泪,妹妹的辍学……
不。
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要跟一个副厂长斗,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句口号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要有钱!
有自己的势力!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些不确定的因素只能让我被动。
在积蓄到足够的实力之前,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更猛烈的反击!
想到这里。
陆卫国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脸上那股子属于军人的刚毅褪去,换上了一副憨厚朴实的工人模样,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孙厂长……您这么一说,好象……好象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
“嗨,都怪我,脑子一根筋,没想那么多。让您和厂领导费心了,是我的错。”
“你能这么想就对咯……都是一个厂的同志,有什么误会是说不开的……”
孙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子,准备宣布对陆卫国的宽大处理。
“不过……”
陆卫国话又一转,“孙厂长,既然这事儿是个大误会,那我希望厂领导,也能把我爸的事,也当个误会给解开了。”
孙启山喝茶的动作一顿,“你爸?他有什么误会?”
“我爸一个老钳工,在厂里干了快二十五年了,技术在全厂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就因为脾气耿直,得罪了人,评八级工的事儿,年年报,年年都批不下来。工友们都替他不值,都说这里面有误会。”
陆卫国盯着孙启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二车间钱副主任不是要提正了吗?”
“空出来一个副主任的位子。我爸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都有当班组长的了,他自己还是个普通工人,这误会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