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
陆卫国直截了当道。
“第一,转正指标!你不是一直想转正吗?这是最好的机会!就说李伟民拿这个要挟你,现在事情闹大了,你工作可能不保,精神受到巨大刺激,厂里必须给你一个说法!”
“第二,分房子!就说流言蜚语把你名声搞臭了,你在厂里的宿舍待不下去了,没脸见人,要求厂里立刻给你分一间单身宿舍!”
“啥!”
一听这话,张雅婷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哪敢呀……那可是孙副厂长……他……他会吃了我的……其实,其实我也没那么贪心,一个转正指标我就心满意足了。”
“吃了你?”
陆卫国冷笑。
“现在是他怕事情闹大,是周书记要查李伟民!你怕什么?”
“机会就这一次!你要是怂了,那你这几天受的委屈就白受了!”
“以后,你永远只是个临时工,永远没有落脚的地方,永远等着被李伟民这种人拿捏!”
“你想要的城里身份,想要的铁饭碗,想要的体面生活,全都是一场空!”
陆卫国的每一句话,都象一根针,狠狠扎在张雅婷的心上。
她攥着衣角,内心剧烈地挣扎著。
“可……”
“可什么可!”
陆卫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声调。
“进去以后,你什么都不用说,就哭。哭你名声毁了,哭你没脸见爹妈,哭你工作要丢了。他问你怎么办,你就把这两个条件,梨花带雨地说出来。”
“记住,态度要软,但要求必须硬。他不答应,你就一直哭,就说要去市妇联告状。”
张雅婷猛地抬起头。
“市妇联!”
这三个字,似乎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毕竟她可吃到了在厂工会的甜头,如果去妇联把事情闹大,似乎好象孙启山也不愿意看到。
她一咬牙,象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好!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伟民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脸上的疯狂和暴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平静。
他眯着那只没受伤的眼睛,扫过陆卫国和张雅婷。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多了一丝看死人般的冷酷。
他一句话没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然后转身,慢悠悠地朝楼下走去。
张雅婷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下意识地往陆卫国身后躲。
“他,他怎么忽然……好象很有底气了…而且象是要杀了我们似的。”
陆卫国的手在背后用力握了她一下。
“别怕,别管他们是怎么商量的,他现在就是一条不敢叫的狗。”
“去吧,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哭,但要哭出个名堂来!”
“无论如何,先把你自己的利益争取到手,这也是我之前答应你的!”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孙启山一定会妥协!”
看着陆卫国那坚定的眼神。
张雅婷深吸一口气。
是啊。
这次要是什么都争取不到,真是吃了天大的哑巴亏。
得罪了李伟民。
还把第一次白白便宜了陆卫国。
到最后还被所有人指指点点,骂破鞋!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我无非就是想成为城里人,嫁给有钱人家,我没偷没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错,错的是他们。
是这个世道!
我一定要拿到我应得的!
张雅婷咬咬牙站了起来,眼里夹杂着屈辱和决心的泪花。
象是奔赴刑场的战士。
迈着发软的腿,走进了那间决定她命运的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了。
这一次,里面没有争吵,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陆卫国靠在墙上,默默地书着时间。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吱呀!”
门又开了。
张雅婷走了出来,眼睛肿得象两个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她的嘴角,却藏着一丝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弧度。
她快步走到陆卫国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小声说:
“成了!”
“转正!孙厂长答应了,下个月生效!”
“还……还分给我一间十平米的单身宿舍!就在新盖的那栋楼!”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她的头脑。
陆卫国却很冷静。
“条件呢?”
“啊?”
张雅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条件是……”
张雅婷的两只小手不停的揉搓着,不敢直视陆卫国的眼睛。
“到底什么呀,你快说!”
陆卫国见张雅婷吞吞吐吐,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
孙启山忽然亲自打开办公室的门。
“陆卫国,你进来一下。”
孙启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先走了……”
听到声音。
张雅婷的脸唰一下白了,然后象是逃离一样,直接跑下了楼。
……
陆卫国看着张雅婷逃跑的背影,心里也大概有了定数。
看来孙启山这只老狐狸,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用最小的代价,安抚了李伟民,摆平了张雅婷。
好手段。
实在是好手段。
感慨过后。
他推开了孙启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茶叶味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气味。
孙启山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领导桌后面,而是坐在了待客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泡着浓茶的大号搪瓷缸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陆卫国没客气,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部队里汇报工作的标准姿势。
孙启山端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陆卫国。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小陆啊。”
孙启山终于开口了,他把茶缸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也是个退伍军人,是党和部队培养出来的。怎么回到地方上,反倒把纪律性给忘了呢?”
他一上来,就给陆卫国扣了顶大帽子。
“因为一点年轻人的口角之争,把厂里搞得乌烟瘴气。”
“大喇叭广播,下午还要开全厂大会!”
“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咱们红星厂的声誉造成多大的影响?”
“市里领导要是问起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痛心疾首,仿佛陆卫国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还有,在工会办公室跟车间主任动手,你看看李伟民的脑袋和牙被你打的,都快破了相!”
“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目无领导!”
“按照厂里的规定,给你个开除处分都不为过!”
陆卫国自然知道这是当领导的管用手段。
先是敲打,然后是甜枣。
他没有说话,他就想从头到尾听听孙启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孙启山见陆卫国只是听着教训没反驳,忽然话锋一转。
“厂里念在你年轻,又是初犯,就没有打算深究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放到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去好好磨练磨练性子,我看是很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