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红星机械厂的大礼堂里，人山人海，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一股子机油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主席台上。
上头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
【红星机械厂全体职工大会】
厂书记周振邦清了清嗓子，对着面前立着的话筒，沉稳开口。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开一个思想动员会，也是一个问题说明会。”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整个礼堂，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们厂，曾经是市里的骄傲，是工业战线的排头兵。但是近几年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效益逐年下滑，管理上人浮于事，车间里浪费现象严重！”
“再这么下去，我们这几千口子人的饭碗，还能不能端得稳？”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
周振邦滔滔不绝一顿演讲，大概十五分钟。
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工人们心上。
台下顿时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书记说的对啊，上个月奖金又没发下来。”
“可不是咋的，听说隔壁钢厂工资都三个月没发了，听说这个月工资还要拖欠呢。”
“真的假的，咱们厂不会发不出工资吧？”
“那谁知道啊，现在到处都这样……”
……
周振邦讲完，厂长赵德柱接过了话筒。
赵德柱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说起话来却带着一股子冲劲。
“同志们，周书记讲的问题，根子在哪？”
“我看，就在于我们思想僵化，抱着老黄历不放！”
“现在是什么年代？改革开放了！南方的广圳，一个小渔村，几年就变成了大城市！”
“靠的是什么？就是敢闯敢干！就是搞活经济！”
……
“我提议，我们厂也要搞改革！要学习南方的先进经验，搞车间承包责任制！”
“谁有本事谁上，干得多就拿得多，干不好就给我下来！不能再守着大锅饭混日子了！”
赵德柱滔滔不绝，大刀阔斧演讲了半小时。
到最后那几句话，象是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凉水，瞬间炸开了。
“啥玩意儿？承包？那不就是个体户吗？”
“把车间包给个人？那咱这铁饭碗不就砸了？”
“我看行！天天磨洋工，早该治治这帮懒骨头了！”
……
台下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振邦和赵德柱，厂里的一二把手，在全厂职工面前，毫不掩饰地展现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路线。
陆卫国坐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这也是时代浪潮发展的必然趋势。
现在很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只差一个契机。
能狠下心扔掉铁饭碗出去拼的，到后来哪个不是万元户。
所以只有乱，水才能浑。
水浑了，他才有机会摸鱼。
等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些，工会主席刘再茹才挪动着她那肥硕的身体，坐到话筒前。
“咳咳！”
她重重地咳嗽两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
“下面，我说两句！”
“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
“就是关于二车间李伟民同志、陆卫国同志和张雅婷同志的仓库事件！”
她特意加重了“仓库事件”四个字。
“因为一点个人矛盾，谣言闹得全厂沸沸扬扬，这影响多不好！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自由主义泛滥！”
“李伟民同志，作为车间主任，在工会办公室跟工人动手，性质恶劣！现在还在家养伤，今天就不上台了！”
“陆卫国同志，年轻气盛，冲动鲁莽，也已经接受了厂领导的严肃批评教育！他也要深刻反思，今天也不发言了！”
“但是！作为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矛盾的源头，张雅婷同志必须站出来！”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大家讲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了主席台的角落。
张雅婷梳着两个粗大的麻花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脯子都快把扣子顶开。
她低着头，从角落里慢慢挪了出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她走到话筒前，肩膀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来。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快说啊！到底咋回事啊？”
“是不是真跟李主任有一腿啊？”
“哈哈哈……”
张雅婷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开口了。
“同志们……我……我做检讨。”
“关于这次事件，我负有主要责任。”
“是我自己的思想觉悟不高，作风不够严谨，才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给厂里的声誉抹了黑。”
她抽噎了一下，继续念着稿子。
“李伟民主任……他作为我的领导，一直很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
“有时候看我下班晚了，会请我吃顿饭，知道我家里困难，会送我一些布料…”
“这些都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思想漂浮，把这份关心，误会成了……误会成了男女之间的那种意思……”
“这都怪我在平日里的行为举止不妥当，没有一个未婚女青年应有的稳重和检点，和男同志的相处完全没有保持好革命同志之间应有的距离感！”
“人家看我搬东西重，顺手帮一把，我就笑得跟花儿似的。”
“工作上遇到点解决不了的难题，不想着自己克苦钻研，就习惯性地去找男同志求助，说话的时候还总是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带上点撒娇的语气。”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哪里是求助，分明就是在利用自己年轻女同志的身份，去换取别人的帮助，这简直是……简直是思想上的堕落！”
“而且，我虚荣心太强，总想着把自己打扮得比别人好看。”
“厂里发的工装，我总要偷偷改得更收腰一些。人家女同志都穿得朴素大方，我偏要学着画报上的样子，去买颜色鲜艳的的确良衬衫，还偷偷抹雪花膏，把头发吹得老高。”
“我以为这是追求美，现在我才深刻地认识到，这不是美，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的腐朽思想在作崇！”
“是我自己行为不端，打扮得花枝招展，才给了别人误会的土壤，是我自己招蜂引蝶，才引来了这场风波，给厂里抹了黑！”
……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姑负了李主任的关心，也姑负了厂领导的培养。”
“至于陆卫国同志……他是个好人，是个热心肠的好同志。”
“他看我想学开车，就主动教我，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同志关系，绝对没有大家传的那种事！”
“以后，我一定深刻反省，和所有男同志都保持好距离，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产生误会了！”
“请大家原谅我……以后我一定会改正身上的错误，不再引起同志间的误会……”
“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完，她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捂着脸，哭着跑下了主席台。
可当她刚落座的时候，有一个肥硕的身影瞬间起立递上了手帕，哄着她擦眼泪。
“雅婷，你受委屈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这帮妇女没事就坐在一起扯老婆舌，等回家我就跟我爸说说，咱们厂这种风气必须得好好整治一下……”
张雅婷拿过手帕，趴在膝盖上一直哭，也不管赵小兵说啥……
就是哭，哭得那个梨花带雨。
揪的赵小兵的心也跟着疼，但碍于在大会上，他又不敢伸手，憋的抓耳挠腮。
他的行为立即勾起了后排两个大姐的不屑。
“瞅瞅，瞅瞅……会撒娇的女人就是好命，连周厂长的儿子都上跟前哄去了……”
“哎呀，你可别说了，小心赵小兵听见上他爸那告状，收拾你……”
“德行，见到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两个妇女剜了一眼后，这才停止了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