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家。
二十多平米的筒子楼里,灯光昏黄。
饭桌上摆着一盘炒土豆丝,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盘过年才能上桌的,肥的流油的红烧肉。
而陆铁生端着饭碗,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从下午开完会回来,他就一直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两件喜事对他来说似乎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吓丢了魂。
王翠芬和陆小梅已经开导了他好半天,可还是感觉象是做梦。
这闹得一家人是一脸担忧,谁也不敢说话。
直至陆卫国回到家。
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档,轻轻放在了桌上。
“爸,这是你的。”
陆铁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两个文档袋。
他颤斗着手,先打开了第一个。
《关于陆铁生同志的任命通知》。
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
“兹任命,陆铁生同志,为机修二车间生产副主任……”
他又打开第二个。
《关于1984年度第三季度技术等级晋升的通知》。
“兹批准,二车间钳工组,陆铁生同志,晋升为八级钳工,月工资标准调整为115元……”
一炮双响!
陆铁生以为自己升个副主任,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万万没想到,卡了他快十年的八级工,刚开完大会,文档就批下来了!
这速度太快,他不敢信。
实打实的事实摆在眼前。
他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
“儿子,这……这……”
“这么快就批下来了?”
他红着眼框拿着两份文档,手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孙启山说了,这是组织对你多年贡献的肯定。”
陆卫国平静地说,“他说,厂里是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有贡献的老同志的。”
“放他娘的屁!”
陆铁生红着眼,“他要是真这么想,老子至于被压了二十年吗。”
“这孙子,早晚不得好死!!”
他突然破口大骂。
但这一次。
那张颤斗的嘴角是扯开的,咧得完全合不上。
“嘶……”
陆铁生虽然哭着,但却笑的合不拢嘴。
他激动。
他感慨。
他肚子里憋了二十多年的话,在这一刻忽然想都在肚子里吐出来。
但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激动得坐立不安。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卫国,你,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跟孙启山说了啥?”
“他没儿子,你不会是要入赘他们家吧?”
听到这话。
陆卫国不禁嘴角一扯。
“爸,你要想让我入赘,那我就去找孙启山那个狗东西问问……”
“滚蛋,你要敢,我打断你的腿……”
陆铁生怒笑着,感觉自己确实有点思想不靠谱了。
王翠芬也紧张地看着儿子。
“卫国,你没干啥犯法的事吧?”
“妈,你想哪去了。”
陆卫国笑了笑,“我就是跟孙厂长说,这一切都是个误会。我年轻气盛,误会了李主任,也给厂里添了麻烦。孙厂长看我认错态度好,又念着我爸是老工人,就顺水推舟,把咱家这个误会也给解开了。”
他把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说得云淡风轻。
陆铁生当然不信。
但他看着儿子脸上那份从容,又看了看桌上的两份红头文档,心里五味杂陈。
他端起桌上的大号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口凉白开。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都无比惊讶的举动。
“你们先吃吧,我实在是吃不下,我去楼下转转……”
他呲着牙,一脸的兴奋。
院子里。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工人村里积攒了一天的热气和八卦。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摇着蒲扇,压低了嗓门,议论着白天厂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大会。
“听说了吗?李伟民那小子,真的被停职了!”
“何止啊!虽然周书记和周厂长没提这事,但我看这回他怕是要被一撸到底!”
“活该!仗着他舅是孙副厂长,在车间里横行霸道多少年了!”
“就是可怜了张雅婷那姑娘,还有老陆家那小子,平白被泼了一身脏水……”
“不过也算值了,老陆不是升了,这里面能没道道吗……”
这时刘婶傲娇的哼了一声,“切,还不是我帮他们爷俩到处抱屈宣扬的,不然厂里会重视吗……老陆这次双喜临门,不得好好感谢我啊。”
话音未落,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象是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扭头,望向从楼道里走出来的人。
是陆铁生。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刘婶眼神最尖,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丢下瓜子凑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哎呦,老陆!你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是……升了哈!”
陆铁生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了二十年才释放出来的红光。
“嗨,算不上什么升官。”
他嘴上谦虚着,可那咧到耳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是厂领导信任,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让咱在副主任的位子上,多出点力。”
“要我说,你早就该是副主任了!”
“那可不咋的!老陆你这手艺,我看当个正主任都屈才了,副厂长都够格。”
“就是!恭喜啊老陆!”
“以后见了面,是不是得改口叫陆主任了?”
“滚蛋,我可没那么多官威,还是叫老陆亲近……”
陆铁生笑骂一句,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老陆,大会上说给你升八级工……啥时候批下来?”又有人小心翼翼地探问。
陆铁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点了点头:“呵呵~就下个月开始,工资提到一百一十五。”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一十五块!
在这个普遍月薪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工人里顶天的收入了。
羡慕、嫉妒、惊叹!
“陆主任!这可是双喜临门,必须请客啊!”
“对对对,不摆个三五桌说不过去!”
恭维声此起彼伏。
“要的,要的,等下个月,哦不是,下个月初才任命。工资要下下个月发,等我这边工资发下来,一定在家摆两桌请大家好好喝一顿哈。”
……
陆铁生端着茶缸子,游走在人群中,跟这个唠两句,跟那个点点头,应付自如。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在邻里之间,享受到如此的尊重和荣光。
而人群角落里。
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响起:“哼,还不是沾了儿子的光,牛什么牛,真他妈能嘚瑟……”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一滞。
陆铁生闻声看去,是住在楼下王大头的父亲,王大锤。
这家人平时就爱占点小便宜,见不得别人好。
更何况现在是自己儿子的领导被撸了,以后他家的日子估计要不好过了。
可还没等陆铁生开口。
刘婶第一个不干了,叉着腰就怼了回去。
“老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沾光?人家卫国那是见义勇为,是给咱们工人阶级争脸!你家儿子要是有这本事,你也沾个光我看看?”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眼红别人!”
“你跟个破老鸨子似的,我懒得理你……”
王大锤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上了楼。
陆铁生心里一阵畅快,他看着刘婶,郑重地说道:“嫂子,你说得对。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什么副主任,也不是评上了八级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生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