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见自己背后的雇主被彻底识破。
脸上那道疤都跟着抽动了一下。
但他要是今天在这小子手里折了,以后还咋在这片儿混?
手底下这帮小兄弟咋看他?
他李大刀的名号,不就成了道上的笑话?
而且像李伟民他们这些有钱人,还会找他办事吗?
那以后自己那一家子,手下的小弟怎么过日子,都去喝西北风吗?
他强撑着一股狠劲,把匕首往前又递了递。
“小子,什么他妈李八民,刘大头,你说的我根本不认识!”
“你别管谁让来的!今天你打了我们哥几个,你就得留下点东西,不然我们以后出去还怎么混!“
“兄弟们,别怂,给我干他!”
可是他这一嗓子完全没用,自己刚迈出一步,小弟们却退后了半步。
他一个人尴尬的杵在那,上也不是,退也不是。
噗!
陆卫国嗤笑一声。
反而轻松了一些,试图继续拉拢。
毕竟以后要想在市里混,帮自己干一些脏活的人也不能少。
“说实在的,看你这么够义气,到这地步还强撑着,我就跟你透个底。”
“李伟民自己都被我一天之内干趴下了,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在我们红星厂守着仓库大门当狗呢。”
“你们跟着一条狗混,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一出。
刀哥身后那几个刚缓过劲来的小混混,脸色都变了。
他们今天出门前,王大头可是吹得天花乱坠,说李主任在厂里怎么怎么牛,他大舅就是掌握整个红星厂的天老爷。
只要这件事办得好,一开心说不准给自己兄弟几个转正名额。
结果呢?
干趴下了?
看仓库大门去了?
李伟民不是车间主任吗?
真的假的,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刀哥带着小弟在整个辽安市的西片区混,厂子有很多,这红星厂刚发生过发事根本不知道。
陆卫国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开始加大筹码。
“他能给你们啥?无非就是几百块钱,几条烟,几顿酒。还要你们担着被抓、被我报复的风险。”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抛出炸弹。
“跟着我干,以后我让你们赚两千!甚至两万!”
“两千?!”
“两,两万……”
“真的吗?”
黄毛失声叫了出来。
扯什么犊子。
他爹在厂里干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你他妈闭嘴!”
刀哥回头狠狠瞪了黄毛一眼,心里却也是翻江倒海。
他混了这么多年,半信半疑地重新审视着陆卫国,这种大话听起来就象是怕死的鬼,张开嘴什么都敢保证。
“你吹啥牛逼呢?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爹是厂长咋地?”
忽然。
陆卫国把军用匕首在手里耍了几圈,动作娴熟的一顿,唰地一下插回了裤腿的绑带里。
这个动作,行如流水,就跟耍戏法似的。
显得他更是胸有成竹,根本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对方也是看懵逼了。
这他妈的哪里出来的阎王爷,刀子在手里乱耍,也不怕一失手捅到自己哪块。
陆卫国早就已经笃定对方已经打退堂鼓了。
就算没有,他也有自信在对方出刀前,拔出来!
这样做。
只是为了表现的自己很有诚意而已。
“我是不是吹牛,你回头打听打听我陆卫国最近干了啥再说。”
“现在多说也没用,倒好象我怕了你们似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刀哥的眼睛,加重了每一个字。
“但你们要记住,现在服软,你们还有机会。要是真动起手来,先别说咱们今天谁身上挂彩,谁把命丢在这儿。”
“总之,结果你们是一个都跑不掉。”
“好好想想……值得吗?”
陆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李大刀听到这话,脸上的凶狠瞬间就褪去了一大半。
他李大刀能混到今天还没进去,靠的就是一个“怂”字,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当孙子。
不然象那帮“大哥”似的,一点原则不讲端着枪打杂抢,他们不挨枪子谁挨枪子。
我得稳住啊……
这小子,身手狠辣,招招都是下死手。
脑子还清醒得吓人,几句话就把他们的底细和后台全掀了。
最可怕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劲儿,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那是真的见过血,真的敢拼命的劲儿。
为了王大头许诺的那二百块钱,跟这么一个亡命徒拼命?
还可能把自己再搭进去?
不值。
太他妈不值了。
可就这么走了,面子往哪搁?
李大刀内心剧烈挣扎,脸上的横肉不停地抽搐。
对抗,风险极大。
这小子手里的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信他?
那两千、两万块听着更象是画大饼。
这年月,一年能挣几百块都算能耐人了。
赚两万?
他咋不上天呢?
但这个年轻人的气度和心机,又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
赌一把?
也是给自己一条退路,没必要现在死磕。
大不了回头在收拾他。
“好!”
李大刀最终一咬牙,把手里的匕首也收了起来。
“我就信你一次!”
他指着陆卫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但你要是敢耍我们哥几个,辽安市虽大,但也绝对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说完,他冲身后几个还愣着的小弟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看啥呢!”
“还不赶紧滚!”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着黄毛,迅速消失在了胡同的黑暗里。
直到那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陆卫国才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后脑勺和后背传来,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刚才那一下,摔得太狠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那辆已经变形的二八大杠前,费力地把它扶起来。
前轮的辐条断了好几根,车圈也歪了,根本没法骑了。
他只能推着这堆破铜烂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
刚走进筒子楼的楼道。
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不是别人,是王翠芬正站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等着儿子回家。
太晚了。
她放心不下。
当她看到儿子推着坏掉的自行车,头上还带着血迹,衣服上全是尘土,走路姿势也一瘸一拐时,整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儿啊!”
她尖叫一声,冲上来一把扶住陆卫国,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咋整的啊?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想去摸陆卫国嘴角的伤,又不敢碰。
“妈求求你了,咱不做那生意了行不行?啊?咱不干了!”
“咱家这刚过上好日子,经不起这么折腾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跟你爸咋活啊!”
王翠芬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别吵,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我爸和小梅睡了吧?”
陆卫国忙提醒。
“恩,睡了。”
王翠芬这才反应过来,把眼泪咽回去,扶着儿子上楼。
这要是闹出动静被街坊邻居看到,明天又说不准把儿子吓混达的谣言,传成什么样了。
到那时,谁家的媳妇愿意进陆家的门。
陆卫国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
心里一阵发酸。
他没有解释自己被人埋伏,也没有说那些惊心动魄的过程。
他只是轻轻推开母亲。
“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王翠芬的哭声猛地一滞。
“这就是我不做生意,老老实实上班的下场。”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退让,就放过你。”
王翠芬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也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只剩下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和决绝。
一句话,她也说不出来了。
她大概能想到今天儿子出了事是谁在背后干的。
可又不敢想。
甚至是不敢去想,因为就算知道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陆家没人啊。
就算受了委屈,挨了打,没凭没据的又能找谁说理?
或许,儿子才是对的。
在这年月,没人、没钱、没权,到啥时候都是被人欺负的命。
她老了,没了挣扎的念想。
但儿子还年轻,他还有一腔热血,他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不能浇灭它……我不能让儿子象他爸那样,后半辈子都被踩在脚底下当土了咔。
就算这次赔了,大不了我以后天天熬夜糊火柴盒,也能让儿子收收心。
“儿子,你等会……”
她缓缓伸进内裤兜里,掏出还带着馀温的手帕。
“这是三百一十块钱。”
“妈帮你借到了……”
那叠钱攥在手里,有些烫人。
母子俩进了屋。
回到小房间。
陆卫国能想象到,自己的母亲,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是如何挨家挨户敲开邻居的门,又是如何对着那些平日里瞧不起自家的人,一遍遍低下头去借的钱。
三百多块钱,在1984年,对于一个工人家庭,是足以压垮脊梁的重量。
陆卫国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
“妈知道你有本事,可再有本事,也得先顾着自个儿的身子。”
王翠芬看着儿子嘴角的伤,眼圈又红了,“咱不求发多大的财,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我知道了,妈你早点睡吧。”
陆卫国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他不敢看母亲,不敢和她说话,怕下一刻就忍不住哭出来。
“唉,你早点睡吧。”
王翠芬也不想唠叼了,孩子大了,说多了招人烦。
门上门。
陆卫国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忍住哽咽。
不敢哭出声。
……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哥,你回来了……?”
陆小梅探出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恩…”
陆卫国忙擦了一把眼泪,掩饰一切,“你咋还不睡。”
陆小梅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跑到陆卫国跟前,摊开手心。
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把叮叮当当的钢镚儿。
“哥,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两块四毛三分!”
陆小梅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不多,但也是我对你事业的支持!”
她把钱一股脑塞进陆卫国手里,还带着小女孩手心的温度。
“你这丫头,跟着添什么乱!”
陆卫国推开钱,“哥要赚钱,有都是办法!”
“哥,这可不是添乱!”陆小梅一挺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叫……叫投资!我这是原始股,以后能分红的!”
“行!”
陆卫国抓住了妹妹的手,将那两块四毛三分钱,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和那三百多块钱放在一起。
他看着妹妹,表情严肃得吓人。
“小梅,这钱,哥收下了。算你入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你听好了,明天可不能去跟同学借钱,一分都不行。”
陆小梅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小声嘟囔:“我就想多帮你凑点……”
“不用。”
陆卫国打断她,“你哥还没到要靠妹妹去借钱的地步。你把自己的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他不想让妹妹在这个年纪,就去体会求人的卑微和世态的炎凉。
母亲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已经够了。
他要做的,是让她们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弯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听见没有?”
“哦……听见了。”陆小梅乖乖点头。
陆卫国这才松了口气,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行了,回去睡觉吧,我的小股东。”
陆小梅这才破涕为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回了里屋。
陆卫国捂着那些钱,百感交集。
这是母亲的尊严,是妹妹的信任,是他这个家全部的希望。
他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
“妈,小梅,你们放心。”
“从这以后,没人能再欺负咱们家,也没人敢瞧不起咱们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