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筒子楼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洗漱和生炉子的声音,混杂着各家各户的咳嗽声和谈话声。
陆铁生端着掉了好几块漆的搪瓷脸盆,从楼道尽头的水房回来,一张脸就黑得跟锅底似的。
嘭!
他用力推开门!
随后又嘭的一声!
再次用力重重关上!
“王翠芬,你给我滚出来!”
砰的一声!
他把脸盆重重地砸在门边的矮柜上,水花溅了一地。
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的王翠芬吓了一跳,赶紧擦着手出来:“老陆你这是咋了?一大清早的,谁又惹你了?”
“谁惹我了?”
陆铁生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压着嗓子吼道。
“谁惹我了,你说谁惹我了。”
“到现在你还瞒着我是吧?刘婶那个大喇叭,把你四处求人借钱的事都快杵到我脸上了!”
“她说你去借钱,到处跟人借钱?给咱儿子从南方倒腾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
王翠芬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她昨天千叮咛万嘱咐,让那几个邻居千万别声张。
怎么刘婶那个长舌妇,一夜没过就全叭叭出去了。
还传到了老陆的耳朵里!
她心里一慌,赶紧上前拉住男人的骼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
陆铁生一把甩开她的手,“你还想瞒着我?陆卫国你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
里屋的门帘一挑,陆卫国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脑袋上缠着一圈醒目的白纱布,嘴角还有些青紫,走路的姿势也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这副模样,象一桶油浇在了陆铁生心里的火上。
他所有的怒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陆卫国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看你!”
“你看看你这个德行!”
“又出去喝酒了是吧,喝完酒又跟人打架了是不是?”
“家里刚有点好日子过,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啊?”
“我这副主任的任命书墨迹还没干透,屁股还坐到那把椅子上呢!”
“你就要给我捅娄子!”
“你是不是想学孙大鹏那个败家子,把家底都赔光,让街坊邻居都看咱们家的笑话!”
陆铁生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一遍教训一遍敲桌子。
他怕,他是真的怕。
怕儿子走上投机倒把的邪路。
怕自己刚得到的地位和荣誉转眼就成了泡影。
怕这个家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儿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陆卫国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陆铁生吼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他才缓缓开口:“爸,妈,昨晚打我的人,就是李伟民指使的。”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正准备帮腔的王翠芬愣住了。
暴怒中的陆铁生也僵在了原地。
“李伟民?”
“你说你身上这伤……这是……昨天被劫道了?”
这个年代,天黑路远,夜黑风高,遇到混子劫道再寻常不过了,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或者得罪谁,被谁下了闷棍揍一顿,只要没出大事,大多数是无处申冤的,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而陆卫国刚和李伟民闹出这档子事,就算用屁股想,也能把这件事串联到刚受了奇耻大辱的李伟民身上。
陆卫国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们妥协了,孙启山也给了李伟民台阶下。”
“可他李伟民放过我了吗?”
“没有。”
“这种人,你越是退让,他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今天他敢找人堵我,明天就敢对小梅下手,后天就敢再想办法把爸你从副主任的位子上踹下去!”
“只有我们自己变得比他强,强到他一辈子都惹不起,我们家才能真正安生!”
这番话。
每一个字都象重锤,狠狠敲在陆铁生和王翠芬的心上。
二十年的压抑。
李伟民和他舅舅孙启山那副嘴脸,一幕幕在陆铁生脑中闪过。
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技术工人,他信奉的是厂里的规矩,是国家的法律。
他缓过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无力的腔调问:“你抓到人了?还是你有证据了?你能证明就是他李伟民指使的吗?”
陆卫国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
“就算抓到了那几个小混混,又能怎么样?”
“你不过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没闹出人命最多批评教育,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
“李伟民躲在后头,一根毛都伤不到,他有一万个理由把自己摘干净。”
听到这个回答。
陆铁生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也破灭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是啊,没权没势,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不代表儿子就能胡来!
“没证据你就在这瞎说八道!”
他再次暴躁起来,“我告诉你,做买卖那事,你想都别想!把钱都给我还回去!老老实实在厂里上班!”
“这事,我必须干。”陆卫国看着父亲,态度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你!”
陆铁生彻底被激怒了。
他感觉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
“还反了你了!”
“我今天非打醒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帐东西!”
他抡起鸡毛掸子,对着陆卫国的骼膊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陆卫国身子晃都没晃一下,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
“啪!啪!”
又是两下,抽在了他的后背和腿上。
他依旧站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是陆铁生从未见过的坚定。
不吭气?
这个犟种的劲儿又他妈上来了。
“不认错是吧,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啪啪啪……
重重的几下抽下去,鸡毛掸子都被打折了,可陆卫国依旧是一动不动。
“好好好,还不服是吧,今天我非把你打的皮开肉绽!”
陆铁生这驴脾气真上来了,抽出皮带就要开抽!
“儿啊!”
王翠芬实在是忍不住了,心都碎了,尖叫着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陆铁生的手。
“陆铁生!”
“你疯了!”
她哭喊着,第一次对丈夫怒目而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打!你连我一块打死算了!”
“儿子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脑袋都打破了,你不帮着想办法,你还打他?”
“咱家被孙启山和他外甥压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你当牛做马一辈子,换来了什么?儿子想给咱家争口气,有错吗?”
巨大的争吵声把里屋的陆小梅也惊醒了。
她跑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吓得小脸煞白。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冲到哥哥身边,张开双臂护着他。
“爸!你别打哥!我相信哥!哥做的一定是对的!”
陆铁生彻底懵了。
他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看着护在儿子身前、一脸决绝的女儿。
他忽然发现,在这个家里,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妈的,你们这是要反了天吗!”
“这个家到底谁是一家之主!”
他这个一家之主,这个刚刚升职、本该意气风发的副主任,在这一刻,被所有人抛弃了。
可是看着站在对面的三个最亲的人,如今却把他孤立在了对立面。
面对对面三人无言的抗拒。
他委屈,他气愤,他窝火啊!
“啊!!!!!!”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浑身颤斗,举起手,却不是对着儿子,而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
一下还不够。
回手又是一巴掌。
“你们今天要是不听我的,我就把自己打死在这,让你们替我送终!”
“都造反了,都造反了,我这些年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当牛做马……到头来成了笑话!”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活了……”
陆铁生为了说服这几个着了魔的亲人,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一下又一下的惩罚自己。
希望家人能看到自己这么决绝的面子上,听自己的话,别去吓折腾的了……
可!
他接连抽了十多个嘴巴。
王翠芬即便是心疼,也咬着牙坚决,一字一句道。
“陆铁生,你今天就算把自己打死,我也支持我儿子!”
“就这一次,如果儿子这次赔了,欠的钱我自己还,和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傻了!
呆了!
彻底懵了!
“好……好啊……”
陆铁生眼框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颤斗着手指着他一心意义养育的儿女,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看来……你们娘仨都串通好了啊!”
“这个家,我多馀了……”
“我,我,我他妈管不了了!”
“陆卫国,你翅膀硬了!”
“好好好……”
他伸出颤斗的手,指着陆卫国,几乎是咬着牙迸出几个字。
“今天我话放在这!”
“这钱,你要是敢拿去投机倒把,从今往后,我陆铁生……就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猛地一转身。
发疯似的冲向门口,一把拽开房门。
嘭!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屋子里,只剩下王翠芬压抑的抽泣声。
陆小梅担忧地看着哥哥,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不知所措。
陆卫国站在一片狼借的屋子中央,断裂的鸡毛掸子就在他脚边。
他缓缓低下头,捂着兜里母亲昨晚塞到他手里的三百一十块钱。
这笔钱,承载着母亲和小梅的信任和期望,也背负着父亲决裂的最后通谍。
它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如此滚烫,又如此沉重。
“妈,小梅……”
“谢谢你们支持我……”
“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