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
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哥！”
陆小梅带着哭腔，一把抓住他的骼膊。
“你只要不做坏事，我都支持你。”
“卫国，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要干啥啊！”
王翠芬苦口婆心的问，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陆卫国起身给自己倒了缸子凉白开，一饮而尽。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
父亲陆铁生，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在那个时代很多任务人阶级都是这样的性子，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想靠几句软话和保证就说服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母亲王翠芬倒是心疼儿子，可耳朵根子软，没个主心骨。
更何况，这次是三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
“哥，你别做傻事！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但你不能因为赚钱去走歪路呀！”
陆小梅急得直跺脚，生怕厂工会的两个主席说的是真的。
他哥并不是什么想做生意，就是以这个为借口到处去借钱，是借钱不还的那种“借！”
他们学校门口也有这样的小混混，就是嘴上说借，实际上是不会还的，同学们都管这种行为叫：崩钱！
“儿子你爸现在没在，你和妈和你妹真心交个实底，也让我们放心……”
“妈！”
陆卫国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屋里瞬间安静了。
他不想再让她们这么担惊受怕下去。
与其费尽口舌解释什么叫改革的春风，什么叫信息差，不如来点最直接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汇回执单，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看吧。”
王翠芬和陆小梅凑了过来，满脸疑惑。
“这是啥？”
“邮局的电汇单。”陆卫国言简意赅。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纸，上面用油墨印着表格，手写的部分字迹清淅，最扎眼的，是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圆形印章。
人民邮政。
王翠芬不识几个字，但那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她还是认得的。
她伸出颤斗的手指，一个一个地书着上面的零。
“个，十，百，千……”
“三……三千！”
王翠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陆小梅也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以为最多就是哥哥跟街坊邻居借的三百多，哪成想，一天没到，这个数字就翻了十倍！
“哥！你……你真的把钱都汇走了？还，还不是两千，是整整三千！”
“恩。”陆卫国点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汇给孙大鹏了，让他去广圳进货。”
“妈，小梅！”
“你们既然相信我，就不要听邻居会厂里的人风言风语。”
“做生意主打的一个就是家和万事兴，是家里人的支持，是无条件的信任……”
“你们一天一个样，我很难受的好吧？”
王翠芬担心着，“卫国，我们，我们并不是信不过你……”
陆小梅解释：“哥，其实我和妈都是在担心你，一方面是怕你学坏，另一方面是钱真的太多了…万一，万一…”
陆卫国没过多解释生意的细节。
因为说了她们也听不懂，难道真的说自己倒腾的都是女士贴身内衣？
那肯定避免不了……又是跟着瞎担心。
“多了我不想解释。”
他只是指着那张单子，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这是正规汇款，钱是去做正经生意的，可不是谣言中的骗钱。你们就给我十天时间，最多半个月大鹏就回来了，我是不是正经做生意你们不就看到了？”
王翠芬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又看看儿子坚定得没有一丝闪躲的脸，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晃。
一边是丈夫的以死相逼和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另一边，是儿子身上那股她从未见过的强大自信，和这张盖着国家红戳子的单据。
最终，母爱占了上风。
她一咬牙，把那张汇款单抓在手里，“好！妈信你！你爸那边，妈去稳住他！”
钱都汇过去了。
现在说再多已经没用了。
也只能往下走了。
再折腾儿子，那就真是家庭团结的破坏者了。
“大哥，我也支持你，俗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陆小梅也被大哥这股破釜沉舟的魄力给震住了。
她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崇拜和激动。
就在这时。
房门被“哐”的一声撞开。
陆铁生涨红着一张脸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大伯、二叔、大姑、四姨……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不用想。
这些人都是被父亲搬来的救兵，是来“劝导”他这个浪子回头的。
“小畜生！钱呢！你借的那些钱呢！”
陆铁生一进来就指着陆卫国的鼻子吼，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四，你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大伯陆铁山上来拉架。
“是啊老四，卫国这孩子不是不懂事的人，肯定有啥难处。”三叔也跟着劝。
王翠芬插了一句，“大哥，三哥，这是我们自家人的事情，还是让我们自己解决吧。”
“自己解决？”
大姑陆美兰直接挤到王翠芬身边，拉着她的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老四媳妇不是我说你，孩子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糊涂啊？”
“我们来不都是卫国好吗，为了你们家好吗。那可是两千多块钱啊，那是能随便乱的吗？”
“赶紧让卫国把钱还回去，给人家认个错，这事兴许还能过去，不然被大家联名告了，那可是要进监狱的呀！”
“就是啊！这要是让人告到上面，卫国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是啊，铁生这副主任还想不想干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屋子吵得象个菜市场。
王翠芬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的火“噌”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也不想再听这些亲戚们叨叨了。
“都别说啦！”
王翠芬猛地一嗓子，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她豁出去了。
直接把那张汇款单，往桌子中央用力一拍！
“现在说啥都晚了！”
“钱！已经汇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