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离得最近的三叔一把抓过单子,凑到眼前仔细看。
“收款人……孙大鹏?汇款金额……叁仟元整?”
三叔陆铁林的声音都在发颤。
“啥?三千?!”
“我的老天爷啊!比传的还多!”
“给孙大鹏了?就是那个倒卖折叠伞,赔得连裤衩子都当了的孙大鹏?”
“哎呀翠芬啊……你是不是疯了!那钱给他就等于扔水里了啊!他自己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这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议论声瞬间炸开,比刚才激烈了十倍。
陆铁山一把抢过单子,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冲到房门前,堵住小屋的门口指着儿子,痛心疾首。
“卫国!你糊涂啊!就算要做生意,也不能找孙大鹏啊!那小子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楣,你这么多钱拿给他,万一他跑路了怎么办?”
“是啊卫国!”
陆美兰也急了,也堵了过来。
“而且就算孙大鹏靠谱,把东西给你拉回来了,咋保证能卖出去?现在谁家有闲钱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一个远房表舅更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可听说了,现在南边乱得很,无论是坐火车还是开货车,路上都有抢劫的!那帮盲流子啥事都干得出来,为了钱是真敢捅刀子啊!”
这话象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抢劫……
捅刀子……
这些词汇,对于一辈子生活在工厂大院里的人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恐怖。
陆卫国被亲戚们堵在屋里,憋屈的很。
“大爷,二叔,你们听我解释,时代变了…大鹏也不是那样的人…”
陆铁山骼膊一甩,打断他。
“卫国,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我们肯定不会害你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是啊,卫国。我们吃过的饭比你吃的咸盐都多啊,你能不能听句劝啊,赶紧想办法把钱要回来!”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卫国…今天汇的,邮局可能还没寄出呢…你赶紧想想办法去要回来!”
“是啊,不然被骗了的话,你这辈就毁了。肯定是要被抓进去的!”
面对亲戚们的七嘴八舌,都是为自己好。
陆卫国绷紧的神经,忍耐真的是快到极限了。
他现在只认一件事,这件事必须得干,还要干的漂亮,干的大。
只有把钱甩在他们眼前,这些“为你好”的话他们才会收回去。
“卫国,你还愣在这干啥,快去想想办法,不然三千块就打水漂了!”
“翠芬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当妈的咋能这么惯孩子呢!这可是三千块啊,不是三块,三百!”
陆美兰拉着王翠芬的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翠芬脸上了。
“咱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翠芬你知道卫国要干这啥事不拦着,咋还能帮他四处去借呢!”
“你知不知道这事发展到现在,都是你这个当妈的不称职啊!!”
“卫国你知不知道,你退伍回来能安排到厂里,那是我拿了八十二,还有你二叔、三叔、大姑各拿了三五十,给你硬凑的两百块钱啊……”
“两百块啊,我们省吃俭用了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两百块啊,你要学会感恩啊……”
……
“都给我停!”
一声怒吼,像平地惊雷。
不是来自气得浑身发抖的陆铁生,而是来自一直沉默的陆卫国。
他红着眼,挨个扫过屋里这些所谓的亲人。
说他,他能忍。
说他妈,不行!
“二叔!”
陆卫国先看向陆铁林。
“你刚才说,我退伍回来安排工作,你们几家凑了二百块钱,是天大的人情,我得感恩戴德,对吧?”
陆铁林脖子一梗,自觉占着理,哼声道:“不然呢?没我们,你现在还在街上当街溜子!”
“好,二百块就开始要人情了。”
陆卫国点点头,话锋陡然一转。
“那我问你,我奶瘫在床上十年,当年说好你们哥仨,一家一月出五块钱养老费,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个月,每家该出六百块。你们谁拿够数了?谁给过多少钱,现在就算,哪家超过一百了!”
“我妈,一个儿媳妇,端屎端尿伺候了十年!你们三家又躲清闲,又不出钱!”
“你们那二百块,到底是人情,还是良心被狗吃了拿来堵嘴的钱?”
陆铁林一张老脸瞬间红了下来,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大伯陆铁山脸色也难看起来,想说什么,却被陆卫国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还有你,大姑。”
陆卫国的目光转向陆美兰。
陆美兰心里一哆嗦,赶紧打圆场。
“哎呀卫国,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那时候大家不都困难嘛,再说,我们也没少给你奶送吃的送药啊,谁看笑话了……”
“送吃的?”
陆卫国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十年,你来过几趟?放下两个磕坏了的苹果,就叉着腰在我家屋里转悠,指指点点,说我妈这没伺候好,那没擦干净。”
“你咋不接走伺候呢。”
“我妈十年如一日,你伺候了几天?你凭什么对我妈指手画脚?”
“你有什么资格!”
陆卫国最后一声怒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陆美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象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再问问你大爷。”
陆卫国看向陆铁山,看得他浑身一抖,这回是轮到他了。
“你说你就是单纯关心我,没想过钱还不还的事。那这八十二块钱你咋记得这么清楚呢。怎么,你家开银行的,借钱不打算要回去?”
“我……”
陆铁山被噎得哑口无言。
陆卫国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今天一个个火急火燎地跑来,真是为我好?怕我走歪路?”
“我看,你们是怕我这个窟窿太大,你们那点钱打了水漂!是怕我欠了三千块的债,先不说之前的钱打了水票,回头全家日子过不下去又得找你们借钱,受了我家的连累是吧?”
“我陆卫国今天把话放这儿,欠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用不着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跑来我家盯梢!”
一番话,象一把把尖刀,撕下了所有人“为你好”的伪善面具,把他们那点自私的心思血淋淋地剖了出来。
满屋子的亲戚,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
道理讲不过。
他们便把矛头齐刷刷地指向了陆铁生。
“铁生!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把我们的一片好心说成这样,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三千块啊,那真是要蹲笆篱子的!这笔债要是欠下来,你们家还怎么活!”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这么没大没小,跟长辈说话!”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听说卫国走了歪路,我们一番好意来劝劝,他,他把我们都当啥人了……”
“这孩子,真是废了啊……”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都钻进了陆铁生的耳朵里。
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
完了。
全完了。
儿子被骗了。
大逆不道骂长辈。
三千块还打了水漂。
不,不是打了水漂,是欠下了三千块的巨债!
还要被人抢,被人捅刀子!
要是被联名告了,说不准还要蹲大狱!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血淋淋地倒在路边,看到了自己被全厂人戳着脊梁骨骂,看到这个家分崩离析的凄惨下场。
他一辈子的清白,一辈子的名声……
他那张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脸,彻底没地方搁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孽畜!”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陆铁生感觉老脸都丢尽了,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陆卫国的脸上。
屋子里的气氛。
瞬间从嘈杂变成了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陆卫国捂着脸,心情无比复杂,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父亲打,从小打到大早已习惯如常。
可这次,他心里有了极度的不平衡。
时代的浪潮下,当局者迷的太多了,他们生怕眼前的得失被席卷,宁可过着当前安分的日子。
所以在这个年代,能有勇气站在大街上摆地摊的人,都赚的盆满钵满,反而是这些抱着铁饭碗,瞧不起投机倒把的这批人,到最后成了时代浪潮的抛弃者。
人的思维是无法改变的,不要试图用道理去改变别人,只有用事实来证明。
“都让开,不用等十天,三天我就会证明给你们看!”
他不想和倔强的父亲发生冲突,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尽快赚钱,不能干等孙大鹏。
“你……”
陆铁生看着倔种的儿子不顶牛,开始冷处理,气得把手扬在空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我……我……”
陆铁生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身体晃了两晃。
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一个仰八叉,朝后倒了下去。
“他爸!”
“老四!”
“铁生!”
“爸!”
屋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