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国端着酒杯,动作没停,只是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刀四个人全都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他。
“谁说要违法乱纪了?”
陆卫国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我问你们,兜里还有子儿吗?”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尴尬。
黄小毛挠了挠缠着纱布的脑袋,说话依旧漏风。
“没……没了……陆哥,这不都买酒菜孝敬您了嘛。”
“我们哥几个的钱,全在这儿了。”
李大刀指了指桌上的猪头肉和酒瓶,老脸一红。
陆卫国又看向另外几人。
“你们这伤,黄毛脑袋开了瓢,赵大斌腿脚不利索,刘铁柱这骼膊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这期间,吃啥?喝啥?”
“就指着这顿猪头肉顶半个月?”
一连串的问话,让屋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是啊,他们都是光棍,手停口就停。
平时靠着收点小钱,投机倒把倒腾点东西,本就朝不保夕。
现在一个个都挂了彩,接下来半个月别想出去挣钱了。
李大刀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
“陆哥,这事儿不怨别人。是咱弟兄们有眼不识泰山,栽了跟头。这顿打,挨得不冤!”
“对!不冤!”
黄小毛也跟着附和,“要不是陆哥您手下留情,我这脑袋就不是开瓢,是直接开席了!”
“陆哥您别多虑,我们受这点打是应该的,不可能连累您。”
“对,我们就算是喝凉水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赵大斌和刘铁柱也跟着点头,一脸的认命。
在他们的观念里,出来混,挨打开瓢是家常便饭。
打输了,就得认栽,这是规矩。
陆卫国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酒瓶,给几人空了的杯子满上。
“不对。”
“一码归一码。”
“你们是被人花钱雇去办事的,现在事儿办完了。自己却伤了,凭什么后果要你们自己兜着?”
李大刀愣住了。
“可……可是陆哥,咱事儿没办成啊……”
“谁说没办成?”
陆卫国打断他,“王大头当初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李大刀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说……事成之后,给二百块钱,两条大前门,再请我们哥几个搓几顿。”
“可咱这不是把您给得罪了嘛,别说钱了,李伟民他们估计还得找我们说道呢。”黄小毛丧气地补充道。
“糊涂!”
陆卫国把酒杯推到李大刀面前。
“我再问你们,你们去胡同堵我,是不是他王大头指使的?”
“是。”
“你们动手了没有?”
“动了……”
“我受伤了没有?”
“伤了……”
“那不就结了!”
陆卫光一拍桌子,“你们去了,动手了,这就叫出工了!你们挨了打,挂了彩,这就叫因公负伤负伤!有苦劳,也有功劳!凭什么钱拿不到?”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把李大刀四个人都给炸蒙了。
出工?
负伤?
苦劳?
功劳?
他们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打架斗殴、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陆卫国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样,继续加码。
“那二百块钱,是你们的辛苦钱,一分都不能少!”
“还有你们的医药费,这脑袋、这腿、这骼膊,不得花钱治?这笔钱,也得他出!”
“还有误工费!你们这半个月不能出去挣钱,吃喝拉撒怎么办?这钱,还得他出!”
“最后,是精神损失费!平白无故让你们挨这顿揍,心里憋不憋屈?这口气,也得用钱来顺!”
误工费?
精神损失费?
李大刀四个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还能这么算帐?
这……这他妈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啊!
黄小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豁了口的门牙都在往外喷着兴奋的唾沫星子。
“我操!对啊!陆哥说得对啊!”
“要不是王大头和李伟民那两个狗日的,咱能惹上陆哥?”
“是啊。差点把命搭进去。这笔帐,就他妈得算在他们头上!”
他的话点燃了导火索。
“没错!操他娘的!”
李大刀也怒了,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乱晃,“把咱们当枪使,用完了就想扔?门儿都没有!老子这就去找他算帐!”
“走!刀哥!现在就去!”赵大斌和刘铁柱也站了起来,群情激奋。
这股被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
他们不是为自己技不如人挨打而愤怒,而是为自己出工负伤却没拿到赔偿而愤怒!
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急啥?”
陆卫国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制止了他们的冲动。
四人立刻停下,重新看向他,等着大哥下令。
“钱,肯定是要的。怎么要,我不管。”
陆卫国竖起两根手指。
“但是,有两条底线,谁要是破了,别怪我翻脸。”
“第一,不能动手,不能砸东西。一句话,不能干犯法的事儿。咱们不是去讨债,不是去抢劫,是去讲理的。”
“第二,不能深更半夜去人家里头闹,不能影响街坊四邻的正常生活。咱们是文明人,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是胡搅蛮缠的地痞流氓。”
“都听明白了吗?”
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李大刀四人脸上的兴奋和愤怒,慢慢变成了困惑。
不能动手?
不能闹事?
那还叫啥要帐?
就王大头和李伟民那俩货,好声好气跟他们说,他们能给钱?
那不是扯犊子嘛!
看着他们迷茫的表情,陆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的思维,还停留在谁的拳头硬谁有理的阶段。
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这生锈的脑子,给掰过来。
“再好好想想……”
李大刀毕竟是当大哥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琢磨着陆卫国的话,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思索。
最后,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醍醐灌顶、壑然开朗的光!
他看着陆卫国,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崇拜!
“陆哥……我明白了!”
黄小毛急了,“刀哥,你明白啥了?不动手咋要钱啊?”
李大刀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又兴奋的笑容。
“陆哥的意思是……让咱们当滚刀肉!”
“滚刀肉?”
赵大斌和刘铁柱更懵了。
“对!”
李大刀越说越兴奋,仿佛找到了毕生所求的武功秘籍。
“咱们不打他,不骂他,就黏上他!”
“他王大头不是在厂里上班吗?咱们四个就搬个小马扎,往他厂门口一坐!他上班,咱就迎接他。他下班,咱就护送他。”
“见着他,就客客气气地问一句:王哥,我们兄弟几个的医药费,啥时候给结一下?”
“他李伟民不是住家属楼吗?咱也去!就在他家楼底下待着!他出门,咱就跟在后头。他回家,咱就跟着回家。”
“不大声嚷嚷,就安安静静地等。街坊邻居问起来,咱就说,李主任欠我们钱,我们在这儿等他还钱!”
一番话说完,黄小毛三人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操!
还能这么玩?
这不就是他们平时最擅长的死缠烂打吗?
但以前,他们这么干,最后总会忍不住动手,然后事情就闹大,闹到派出所去。
可按照陆哥这个玩法……
不打人,不骂街,不犯法!
就一个字:磨!
用四双眼睛,二十四小时盯着你,让你吃饭不香,睡觉不宁,上班没脸,下班心惊!
这比打他一顿可难受多了!
这他妈才是诛心啊!
“高!实在是高!”
黄小毛一拍大腿,看着陆卫国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陆哥,您这脑子……比咱们这拳头,可厉害太多了!”
“以后,您就是咱们的军师,都听您的!”
陆卫国平静地看着他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不仅要收服这几个人,更要改造他们的思维方式。
让他们明白,在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脑子,永远比拳头更好用。
“记得钱要到手别乱花,我们有用钱生钱,把雪球滚起来。”
“好好好,都听陆哥的。”
“我们绝对不大手大脚了,都交给您安排!”
几人有了主心骨,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对陆卫国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不是两个屋吗,大家挤一挤凑合一下。”
陆卫国放下酒杯。
“总之记住一句话,咱们是文明人。”
“讨债,也要讨得有水平。”
“最重要的是这事得办得滴水不漏。还有一点要注意,暂时不能把我在背后指点你们的事暴露出去,我们还要装作是仇人里应外合。”
李大刀几人认真听完,全部一副壑然开朗的摸样。
“懂懂懂,这事您就瞧好吧。”
“陆哥您放心,这套路我们熟的很。”
“哈哈哈……陆哥,以后我们兄弟的好日子就指望您了。”
“陆哥,我这就给您收拾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