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家在筒子楼三楼的尽头。
铁皮门上糊着一层油腻的黑灰。
门一推开,一股酸臭的霉味儿混着烟油子味儿就顶了出来。
呛得陆卫国直皱眉头。
屋里更是没个下脚的地方。
地上东倒西歪滚着几个空酒瓶,桌上堆着没洗的碗筷,碗边一圈焦黄的油渍。
几个捏扁的“大前门”烟盒扔在桌角,旁边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子里,塞满了烟头。
墙角,一堆脏衣服都快堆成小山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垃圾堆。
“呵呵……陆哥,有点乱,有点乱……”
黄毛尴尬地挠着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小跑了几步东踢一脚,西糊弄一下,把凳子摆在了桌子前。
“陆哥,您坐。”
李大刀也是一脸嫌弃,但没敢说出来,毕竟这里的杰作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把手里拎着的酒和菜往桌上一放。
两瓶老龙口,一包猪头肉,一包花生米。
还有半条大前门,这还是王大头之前孝敬他的。
“陆哥,来来,先对付一口。”
陆卫国没吭声。
他扫视了一圈这个二十来平的单间,闻不到一丝烟火气,只有一股子颓败和落魄。
然后。
他走到墙边,挽起了袖子。
接着,他拿起了墙角那把掉了不少毛的扫帚。
“陆……陆哥,您这是干啥?”
李大刀眼睛都瞪圆了。
黄小毛几人也全看傻了。
大哥不都是往那一坐,等着小弟端茶倒水伺候的吗?
哪有大哥亲自上手扫地的?
陆卫国没理他们,自顾自地开始扫地上的垃圾。
“都愣着干啥?”他头也不抬,“你们都是蛆吗?想在垃圾堆里喝酒?”
“大刀找个破袋子来。”
一句话。
四个人如梦初醒。
“哎!哎!我们来就行啊陆哥,我们来!”
李大刀第一个反应过来,抢过陆卫国手里的扫帚,“陆哥您歇着,这点活儿哪能让您动手!”
“对对对,我们干!”
黄小毛也赶紧找了块破布,开始擦桌子。
“斌子看鸡毛呢,腿折了骼膊又没断,赶紧帮忙。”
“哎哎哎,毛哥,来了。”
赵大斌瘦得跟个竹杆似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虽然拄着拐,动作倒是挺麻利。
“啊,那我去打水!”
刘铁柱人高马大,一脸憨相,看着不大机灵。
“等下,把这些锅碗瓢盆的一起拿过去刷刷。”
陆卫国把那堆发黄的碗筷都收进一个盆里,多馀的扔进刘铁柱拎着的水桶里,然后和他一起去了水房。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
陆卫国的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人,都是这个时代的边缘人。
看着凶,其实骨子里都是被生活压垮的可怜虫,性子已经根深地固。
想让他们真正归心,光靠拳头和陈东的势是不够的。
得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陆哥,陆哥,我来…我来…”
刘铁柱虽然只剩下一只手能干活,但还是要抢着来。
“行了,给我吧,你先提桶水回去。”
“好好好!”
刘铁柱忙打水,别看他憨憨的,干活倒是很利索。
人多力量大。
没一会功夫。
黄毛的家就焕然一新了。
虽然依旧简陋,但起码干净了,能下脚了,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李大刀几人看着陆卫国忙前忙后,话也没几句就是干活,一个个心里头都跟打鼓似的。
这位陆哥,太不一样了。
他能一个人干翻他们四个,下手那叫一个狠。
他能让陈东那种大人物亲自出面,背景深不可测。
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在全厂崩钱,搞得鸡飞狗跳,这份胆色就不是一般人有的。
可现在。
他又象个家人,带着他们打扫屋子,洗碗刷筷,没有半点架子。
这让他们心里头,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尊重。
虽然只有一点点……发自内心的尊重,但也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这才是真正的大哥!
不装逼,不摆谱,却让你心甘情愿地服气。
“都坐下吧。”
陆卫国一声令下。
五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李大刀手脚麻利地把猪头肉和花生米倒在碗里,又把酒拧开,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陆哥,我跟兄弟们,敬您一杯!”
李大刀端起杯子,“以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
“对!我们敬陆哥!”
“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陆哥多包含。”
黄小毛三人也赶紧端起杯子。
陆卫国端起杯子,和他们碰了一下。
“都过去了。”
他仰头,一杯酒下了肚。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一整天的憋屈和烦躁,似乎也顺着这股热流消散了不少。
他没着急说事。
他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夹了块猪头肉,就着酒吃了下去。
四人见状,也跟着喝了酒,开始动筷子。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陆卫国一边吃喝,一边好似无意地问。
“大刀,你脸上的疤是咋回事?”
李大刀摸了摸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嘿嘿一笑。
“早些年跟在人家身后当小弟跟人抢地盘,让人给开的瓢。那小子也没落着好,让我一板砖碎了后脑勺。”
他的样貌在四人里最是凶悍,国字脸,寸头,一身腱子肉把的确良衬衫撑得鼓鼓囊囊。
陆卫国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两个。
“你们俩呢?都叫什么,家里都什么情况?”
瘦得象猴儿的赵大斌扒拉着花生米,叹了口气。
“陆哥,俺叫赵大斌,以后您叫俺斌子就行。俺家在郊区农村,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爹娘种那点地,一年到头也就能混个半饱。俺是老大,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混了,想着能给家里挣点嚼谷。”
“没成想,钱没挣到,净挨揍了,嘿嘿…”他自嘲地笑了笑。
人高马大的刘铁柱则显得木纳很多,他喝了口酒,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陆哥我叫铁柱……我爹是厂里的装卸工,前年干活的时候腰给砸断了,现在只能躺在炕上。”
“我娘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要养。我大哥大姐结婚了,有自己的那一摊子事顾不到家里。”
“这就指着我一个了。可我……我没文化,除了有点力气啥也不会,厂里没人也进不去,只能跟着刀哥混口饭吃。”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了。
陆卫国听明白了。
都是穷闹的。
这年代农村家庭孩子都五六个,七八个。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这个家就算是掉进了冰窟窿,吃饱饭都费劲,想上岸是难上加难。
再加之父母双亡的黄小毛。
可不就是四个难兄难弟凑一起了吗。
害!
这几个人,几乎是这个时代底层年轻人困境的缩影。
或许不是他们想当混子,而是生活没给他们别的路走,如果也象李伟民那样摊上个好舅舅,当个车间主任谁还出来混社会,在刀尖上舔血呢。
陆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披荆斩棘的利器。
用不好……现在还不是很了解他们,也是难说。
不过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剑的剑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尽快赚到第一桶金。
“兄弟几个。”
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想不想挣大钱?”
陆卫国问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象锤子,砸在四人的心坎上。
“想!”
李大刀第一个喊了出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做梦都想!”
黄小毛也跟着嚷嚷。
赵大斌和刘铁柱也是猛点头,眼睛里全是渴望。
挣钱,挣大钱,让全家吃饱穿暖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念想。
“好。”
陆卫国看着他们。
“跟着我,能挣到钱。但我的钱,不干净的不要,犯法的不挣。”
“以后,偷鸡摸狗,收保护费这些事,谁要是再干,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咱们要干,就干大事,干正经生意!”
李大刀几人面面相觑。
干正经生意?
他们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混子,能干啥正经生意?
去扛大包,还是去蹬三轮?
那能挣几个钱?
陆卫国看出了他们的疑虑。
“你们是不是觉得,凭你们,干不了正经事?”
四人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告诉你们。”
陆卫国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这个时代,马上就要变了。”
“脑子,比力气更重要。胆子,比文凭更值钱。”
“你们缺的不是力气,也不是胆子,你们缺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带你们看清方向的人。”
他的话,象带着一种魔力。
让李大刀四人听得热血沸腾,虽然他们还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
“陆哥,您说咋干,我们就咋干!”李大刀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都听您的!”
“对,都听陆哥的!”
陆卫国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眼下,就有第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四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洗耳恭听。
陆卫国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要你们,先给我狠狠的收拾李伟民和王大头!”
“啊?”
“陆哥刚才您不说以后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了吗?”
“是啊……”
听到这话。
几人都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