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整个红星机械厂，就象一锅刚烧开的水，从走进厂门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沸腾了。
“哎，听说了没？保卫科那个陆卫国，去夜市摆摊了！”
“摆摊？他疯啦？借咱们钱就去干摆摊生意？”
“这还不止，听说还是跟那帮二流子混在一起，就那个刀疤脸李大刀，瘸骼膊断腿的那几个，都成了他手下！”
“我的妈呀！真的假的？那陆卫国不是挺正派一个人吗，咋跟混混搞到一块去了？”
“谁知道呢，听夜市那边的人传，他炸那个什么土豆条，一晚上还没少赚呢！”
“得赚多少……”
“有人说最少得一百块！”
“啥，一百？”
这个数字，象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一百块钱！
厂里最高级别的八级工，一个月工资加之各种补贴，才能达到这个数。
他一个晚上就挣到了？
消息长了翅膀，在厂区的各个角落里飞速传播。
从热火朝天的一线车间，到悠闲的后勤科室，再到姑娘们叽叽喳喳的文工团，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陆卫国这个名字，再一次成了全厂的焦点。
……
副厂长办公室。
孙启山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他心爱的紫砂壶，神态悠然。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手下，连门都没敲，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孙厂长！孙厂长！出……出大事了！”
孙启山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壶嘴上的灰尘。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手下喘着粗气，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兴奋。
“是陆卫国！那个陆卫国，他……他跑去工人俱乐部夜市摆地摊了！”
孙启山擦拭的动作一顿。
“摆地摊？”
“对！就跟城西那帮出了名的混子，李大刀那伙人！他们一起，在夜市卖……卖油炸土豆条！”
手下把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末了还强调道。
“听说生意火得很，一晚上就挣了大几十！”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天，孙启山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大几十？呵呵……呵呵呵……”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赚了大几十，手底下那么多混子，到他手里能有多少？”
孙启山把紫砂壶重重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工人。
若有所思。
看来老四没有忽悠我。
他还真和李大刀他们混到一起了。
这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去当混混老大了。
还给我传话，给我下马威。
好一个陆卫国啊。
好好好，和平发展，井水不犯河水是吧。
那就和平发展。
他眯着眼睛，神态里满是快意。
“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背后有陈东撑腰，就敢在厂里横着走。没想到，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借那么多钱想去投机倒把，去当个臭烘烘的小摊贩，还跟一群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手下凑了上来，谄媚地笑道。
“孙厂长，这下好了，他自己往泥坑里跳，早晚要出事，都不用咱们动手了。”
“这事要是捅出去，厂里为了名声，都得把他给开了！”
“开除？”孙启山冷笑一声，“太便宜他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下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事，要传！给我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厂里每一个角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陆卫国，咱们厂的退伍军人，保卫科的干事，现在是个什么货色！”
“尤其……”
孙启山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阴狠。
“要让二车间那个老顽固，陆铁生，亲耳听到！”
“我要让他看看，他教出来的好儿子现在去当了流氓头头，是怎么给他这张老脸抹黑的！”
……
文工团，排练室。
白小静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淡蓝色连衣裙，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身段窈窕，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纯动人的劲儿。
她正和沉巧儿说着话，旁边的沉巧儿则是一身时髦的的确良碎花衬衫，配着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她刚烫了头发，卷卷的刘海搭在额前，显得洋气又精明。
文工团的女干事曲婷婷匆匆跑了进来，神秘兮兮地把她们拉到一边。
“哎呀，你们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当听到陆卫国去夜市摆摊卖炸土豆条，还和李大刀那帮人混在一起时，沉巧儿和白小静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
“哎呀我的妈呀！他……他疯了吧？”
沉巧儿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化为浓浓的鄙夷。
“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去当个小贩？”
“还跟那帮缺骼膊少腿的二流子混在一起？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啊！真是丢死人了！”
她说着，还故意瞥了白小静一眼。
“小静，你看看，这就是你上次还替他说话的人。幸亏你没跟他走太近，不然这名声都得被他带累了。”
白小静俏丽的脸蛋上也是一片愕然。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排练室里抱着吉他，唱出《神话》那样动人歌曲的陆卫国，会跑去夜市当小贩。
但愣了半晌后，她却轻轻咬了咬嘴唇，小声反驳道。
“怎么会呢……就上周五在门口他还在骂那些混子。”
“算我看错他了。”沉巧儿失望的摇摇头，“挣再多钱那也是投机倒把，上不了台面！再说了，他不是借了全厂那么多钱吗？他这也是被逼的吧。”
“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有什么丢人的？”白小静的犟脾气上来了，声音也大了一点，“他借了钱，就想办法去还，这说明他有担当！总比那些欠钱不还的人强吧？而且……而且我觉得，他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的。”
“你……”沉巧儿被噎了一下，气得直跺脚，“你真是昏了头了！他厉害？一个摆地摊的混混头子，他能厉害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