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陆卫国笑了,笑得有些冷。
他盯着刘婶那张因贪婪和悔恨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婶儿,我刚才说,钱,货,两,清。”
“你……”
“我说错了吗?”
陆卫国向前一步,那股子煞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压得刘婶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半步。
“可……可你说了双倍的……”
刘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已经弱了下去,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这话一出,连周围那些同样后悔不迭的邻居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刘家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人家卫国说了十天,是你自个儿非逼着现在就要,现在还了本钱你还想咋地?”
“闹得最凶的是你,现在看人家真有钱了,又想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都怪你带头吓闹腾,不然我们能来吗。”
“是啊,老陆,其实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老陆,翠芬……你们别多想啊,我们其实……”
这些邻居开始疯狂找补。
刚才一个个逼债的时候凶神恶煞,现在看陆卫国真拿出一千多块钱,又亲眼见到他身后站着四个不好惹的青年,风向立马就变了。
他们后悔啊!
早知道陆卫国真有这本事,就该死死捂住钱,等着几天后拿双倍!
现在倒好,钱是拿回来了,可那翻倍的利息,就这么眼睁睁飞了!
这心里头,跟被猫抓了似的难受。
而他们这股子悔恨和憋屈,此刻全都化作了对始作俑者刘婶的鄙夷和迁怒。
刘婶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捏着那五十块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铁生,终于爆发了。
“滚!”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豁口大海碗。
“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都给我滚出去!”
老实了一辈子的陆铁生,此刻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屋里所有邻居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个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啊?”
“势利眼!长舌妇!”
“我陆铁生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儿子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出去凭本事挣钱,碍着你们谁了?”
“借你们点钱,还没到日子,就天天上门逼,跟催命似的!”
“现在提前还你们了,还他妈想要双倍?”
“你们的脸呢?脸都让狗吃了?!”
“一个一个臭不要脸的,我真想撕烂了你们的嘴……”
……
他骂得唾沫横飞,把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吼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给镇住了,一个个禁若寒蝉。
王翠芬和陆小梅也是第一次见到陆铁生发这么大的火,都吓得不敢出声。
陆铁生指着刘婶,骂得更凶了。
“尤其是你!刘家的!天天在院里头嚼舌根子,造我儿子的谣,说他是混混,是骗子!”
“现在咋不说了?钱拿到手了,还想要更多?”
“我呸!我陆铁生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骂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门口。
“滚!都给我滚!”
“以后我们家的门,你们谁也别想再进!”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终于把所有人的贪念和侥幸彻底骂没了。
人群灰溜溜地向外走。
一个个垂头丧气,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出了门。
到了楼道里,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
刘婶气得没地方撒火,一扭头就把矛头对准了同样脸色难看的居委会主任李桂芳。
“李大妈!这事都怪你!要不是你天天在院里煽风点火,撺掇我们来要钱,能闹成这样吗?!”
“就是!本来能拿一百的,现在就五十!这损失你赔啊?”
“李桂芳,你收了孙副厂长啥好处啊?这么卖力地给人家当枪使,把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坑了!”
“自己想拍领导马屁,别拉着我们垫背啊!”
“你个坏心眼的玩意,就可着自己来,等下次居委会选举,就让她下台……”
“对下台……”
……
一时间,群情激奋。
所有人都把怨气撒在了李桂芳身上。
李桂芳穿着那件半旧的蓝色干部的确良上衣,烫着的小卷发此刻都乱了。
她被众人围在中间,指着鼻子骂,一张老脸恨不得钻进耗子洞。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事要是没办好。
房子没影儿了不说,还在家属院里彻底身败名裂。
“我……我那是为了大家好……”她还想辩解。
“好个屁!”
刘婶一口唾沫差点啐她脸上,“我看你是为了你自个儿好吧!滚!以后别来我们家!”
“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
“你们就庆幸着吧,今天是把钱拿到了,那些没去要的肯定会后悔……”
李桂芳被喷得体无完肤,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狡辩着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
屋里。
随着邻居们的离去,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和尴尬。
李大刀、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四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们是街面上打架斗殴的好手,可面对这种家庭内部的争吵,尤其是面对陆卫国那怒气未消的父亲,一个个都局促不安,跟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似的。
“那个……陆哥……”李大刀搓着手,磕磕巴巴地开口,“没……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啊,陆哥你今天就在家住吧,好好跟叔和婶子解释解释。”
黄小毛他们也连忙点头,恨不得立刻从这屋里消失。
在他们看来,自己这几个混子出身的,出现在这种老实本分的工人家里,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等等。”
陆卫国叫住他们。
他走到桌前,把那一千多块钱拿过来。
“这些钱,你们先拿回去。生意还要做,不能断了本钱。”
李大刀几人对视一眼,连连摆手。
“不不不,陆哥,这钱你先用!”
黄小毛抢着说,“你家里的事要紧!我们那摊子,今天卖了钱,明天买货的钱够,而且还囤了那么多土豆呢!”
“是啊陆哥,”赵大斌也说,“我们几个身上还有点,够用了。”
李大刀更是直接,把零碎抓了出来,大头全塞回陆卫国手里。
“陆哥,我们知道你现在也需要钱周转。这些钱你先拿着应急,这点我们带走,继续进货。”
“是啊陆哥,我们几个的钱,就是你的钱!没有你我们啥也不是,你啥时候需要我们,说一声就行!”
刘铁柱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补充,眼神却无比坚定。
陆卫国看着他们,心里一股暖流淌过。
他没再坚持,把钱收下。
“行,那你们路上小心。”
他刚要送几人下楼。
“都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陆铁生有些沙哑的嗓音。
李大刀四人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紧张地看着这位刚刚还如同暴怒雄狮般的老人。
陆铁生已经平静下来,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虽然刚才面色凶神恶煞的,但气氛缓和下来,再看着普通在不普通的穿着。
还有眼神透着真诚和义气的年轻人。
心里五味杂陈。
他活了一辈子,自认看人很准。
刚才这些孩子毫不尤豫地拿出所有钱给儿子应急,那份情义,比院里那些几十年的老邻居加起来都真。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都……吃饭了吗?”
四人都是一愣。
黄小毛下意识地回答:“啊?吃……吃过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刚还商量着出摊前垫补点啥呢。
“啊,我们都吃完了。”
李大刀几人也是连忙点头,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们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陆铁生却象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
“吃过了,那就喝点酒吧。”
他看向墙角的那个小柜子。
“家里还有一瓶老白干。”
“一天不出摊,不眈误你们赚钱吧?”
轰!
这话,象一道惊雷,在李大刀四人脑子里炸开。
喝酒?
陆哥的爹,要请他们喝酒?
四个人全都懵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陆卫国。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受宠若惊。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他们被接受了!
被陆哥的父母接受了!
谁不知道陆哥的老爹那可是最执拗的长辈。
能接受他们这些混混。
这比挣多少钱,比当上什么大哥,都让他们感到荣耀和激动!
陆卫国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自己父亲虽然板着脸,但明显缓和下来的神态,心里瞬间畅快无比。
他知道,父亲这是认可了。
不仅是对他做生意的认可,更是对他身边这帮兄弟的认可!
他冲着李大刀几人咧嘴一笑,发话了。
“听我爸的,今天不出摊了!”
“咱们,好好喝点!”
“好嘞!”
黄小毛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大刀那张刀疤脸也笑成了一朵菊花,用力一拍巴掌。
“那还等啥啊!光喝酒没菜可不行!”
他对着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一挥手,豪气干云地喊道。
“走!哥几个下楼,给叔整几个硬菜去!”
“今天必须陪叔喝好喽!”
四个人摩拳擦掌,兴奋地转身就往楼下冲,那股子要去干一番大事业的劲头,让屋里的气氛瞬间从凝重变得火热起来。
屋里的陆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没说。
却忽的一下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