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红星机械厂,炸了。
陆卫国“十日赌局”、“夜市掘金”的故事,一夜之间,成了厂里最劲爆的新闻。
版本传得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玄乎。
“听说了吗?保卫科那个陆卫国,在夜市摆摊,一个礼拜挣了一千多!”
“啥一千多,我听说是三千!人家当着全院人的面,把钱山一样堆在桌上!”
“最牛的不是这个!是那帮催债的街坊,被他爹陆铁生拿着菜刀追了三条街!”
“不对不对,我听的版本是,陆卫生的混子兄弟,拎着四把西瓜刀冲进屋,问谁敢动我大哥!把那帮长舌妇吓得尿了一裤子!”
家属院里,更是风向大变。
昨天还对陆家避之不及的邻居,今天见了陆铁生和王翠芬,一个个都笑得跟花儿似的。
“老陆,上班去啊?你家卫国可真有出息!”
“翠芬,买菜去啊?哎呀,你可真会教儿子,咱们院里就属你家卫国最有本事!”
尤其是昨天带头要钱的刘婶,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五十块钱是拿回来了,可那白白飞走的五十块利息,让她心疼得吃不下饭。
她现在见人就夸陆卫国。
“我就说嘛,卫国那孩子,从小就稳重,肯定能成大事!我那是考验他呢!”
至于那些被陆卫国提前还了钱的亲戚,更是五味杂陈。
三叔家里,一家人围着饭桌,谁也吃不下去。
“都怪你!当初非要去逼卫国!现在好了,人家发达了,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三婶戳着三叔的脑门骂。
“我哪知道他真能挣到钱啊!”三叔也憋屈,“谁家孩子敢这么干?这不是胡闹吗!”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赶紧想想办法,看怎么把关系缓和回来。他那炸土豆条的生意那么好,你也去跟着学学,在咱们纺织厂旁边夜市出个摊,就算赚他个零头,都够咱们吃一年的了!”
与此同时。
副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桂芳,穿着那件紧绷的蓝色干部上衣,烫得象鸡窝的小卷发也塌了,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孙启山哭诉。
“孙厂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现在在家属院,都快待不下去了!那些人,天天在背后戳我脊梁骨,骂我……骂我拍马屁,没拍到马腿上,反惹一身骚!”
“他们还写了联名信,要……要把我从居委会主任的位子上罢免了!”
孙启山端着他的紫砂壶,面沉似水。
他听着李桂芳的哭诉,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蠢货!
一群蠢货!
他设计的“后院起火”之计,本是想让陆卫国陷入邻里纠纷,焦头烂额,众叛亲离。
可结果呢?
不仅没把陆卫国怎么样,反而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让他当着全厂人的面,上演了一出“仗义疏财”、“兄弟情深”的大戏!
现在,陆卫国成了家属院的“能人”,是人人羡慕的“万元户”预备役。厂子里那些借了他钱的都万分庆幸没有去撕破脸要,不然就会象家属院那帮人一样彻底没了脸面。
而他孙启山,倒成了背后使绊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小人!
“李大妈行了!别哭了!”孙启山不耐烦地打断她,“一点小事,看你那点出息!”
李桂芳被他一吼,哭声顿时噎住。
孙启山缓和了一下情绪,放下一贯的官威。
“怕什么?居委会不干了,就回厂里,我给你在后勤安排个清闲的岗位。”
“再说了,新楼马上就分钥匙了。到时候你搬进新家,跟那帮长舌妇不在一个圈子,说你闲话能咋地?”
一听到房子和新工作,李桂芳的眼泪立刻就收住了,转忧为喜。
“谢谢孙厂长!谢谢孙厂长!您放心,以后您有啥事,我李桂芳还给您办!”
“行了,回去吧,这几天先别出门,避避风头。”
孙启山挥挥手,打发她离开。
李桂芳千恩万谢地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孙启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厂区,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陆卫国这个他眼里的新兵蛋子,居然这么难缠。
硬的,有陈东那座山压着。
软的,这小子滑不留手,还能借力打力,反过来抽他的脸。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孙启山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输了,他这个副厂长就成了全厂的笑话,他外甥李伟民就永无翻身之日!
忽然。
他停下脚步。
黑暗中,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阴冷的笑意。
他喃喃自语。
“小看了你。既然断不了你的财路……”
他的头缓缓转向二车间的方向。
那里,机器轰鸣。
陆铁生,应该还在里面忙活吧。
“那就断了你的根!”
画面一转。
陆卫国刚巡逻到文工团楼下,一道靓丽的身影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陆卫国!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是白小静。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深蓝色长裤,乌黑的麻花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浑身都是青春的朝气。
不等陆卫国反应,白小静一把抓住他的手,拽着就往楼上拖。
“哎,白小静同志,你这是嘎哈啊?”
“别废话,跟我来!”白小静力气不小,脸上满是兴奋,“下周是十一晚会,你必须来给我们当主唱!”
陆卫国被她拖着,半推半就地上了二楼。
主唱?
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文工团这帮姑娘,可是全厂的时尚风向标。
她们穿什么,什么就能在厂里流行起来。
孙大鹏那边的货,这几天就要到了。健美裤,蛤蟆镜,蕾丝内衣……这些东西,谁是最好的消费群体?
不就是眼前这群爱美的姑娘们吗?
她们就是最好的活gg!
这主唱,还真得当!
推开排练室的门,一股夹杂着汗水和雪花膏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宽敞的房间里,十几个姑娘正对着墙上的大镜子压腿、踢腿。
她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棉布练功裤,上身是洗得发白的白汗衫,紧身的衣裤勾勒出青涩又曼妙的身体曲线。
看见陆卫国被白小静拉进来,姑娘们的动作齐齐一停。
大部分姑娘的脸上都瞬间涌起兴奋和崇拜,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哎呀,是陆卫国!”
“快点找他把歌词抄来……”
“队长,你真把他请来了?”
“陆卫国同志你再唱一遍,我买了个录音机,我要录下来……回家听!”
“陆卫国同志,你那首《神话》真是太好听了!我们都想学!”
被一群青春靓丽的姑娘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夸赞,陆卫国表面上挂着憨厚的笑,连连摆手。
“同志们过奖了,我就是瞎唱的。”
当然,也有几个姑娘站在远处,抱着骼膊,脸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一个保安,真有那么大本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白小静象个大姐头,把众人推开,“我跟王主任说好了,今天请卫国过来,就是让他给我们当主唱的!”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大部分姑娘都举手赞成。
陆卫国正准备顺水推舟,谦虚两句就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我不同意!”
众人回头。
赵小兵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
这是文工团的王漫。
赵小兵一指陆卫国,义正辞严地对王主任说:“王主任,您看看!这这,这成何体统!”
“他一个保卫科的干事,凭什么进我们文工团的排练室?这里全是女同志!他一个大男人混进来,思想就不纯!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他这话一出,排练室里顿时炸了锅。
“赵小兵你胡说八道什么!”白小静第一个不干了,叉着腰骂道,“是我们请卫国来的!他是来帮我们排练节目的,我已经和他们科长请示过了,也跟咱们主任打过招呼了呀!”
“就是!陆卫国同志是英雄,不象某些人,就知道仗着自己爹是厂长,到处嚼舌根!”
另一个叫曲婷婷的姑娘也站出来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