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作为主任被夹在中间,一脸的为难。
一边是厂长的独生子,他得罪不起。
另一边是陆卫国,现在厂里的风云人物,背后还站着市局的陈队长,而且舞蹈队对他也很认可,她都不能得罪。
“都别吵了!”
王漫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小陆同志啊,你看这……我们文工团有纪律,确实不方便外人,尤其是男同志随便进来…要不我再和团里商量商量,看在哪排练合适呢…”
她想和稀泥,先把陆卫国请出去。
陆卫国笑了。
他往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我明白您的难处。”
“这样,您让我唱一首歌。”
“我来都来了就一首神话吧,大家都要录,又要歌词什么的,我这走一遍也算有个交代。”
“如果唱完,您和在场的同志们觉得我没这个水平,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从今往后,文工团的大门,我绝不再踏进一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赵小兵在一旁冷笑:“唱?你以为你是谁?歌唱家吗?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滚蛋!”
“王主任,得赶紧让他走,不然这以后是个男同志就能往舞蹈队里扎了,以后女同志们的安全问题谁来保障。”
他知道陆卫国的实力,不能让他嘚瑟,不然自己更没面子了。
王漫还在尤豫,白小静她们却不干了。
“主任,就让他唱一首吧!”
“对啊,就一首,也眈误不了多长时间!”
看着群情激奋的姑娘们,王主任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行吧,就一首。”
“谢谢主任。”
陆卫国拿起墙角那把落了灰的旧吉他,试了试音。
他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怀抱吉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小兵抱着骼膊,满脸的气愤。
叮…
一声清脆的弦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只一个前奏,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苍凉和悲壮的旋律,就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还是那首《神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如果说上次在赵小兵面前是即兴的宣泄,带着几分玩票和挑衅。
那么这一次,在这么多双期待的注视下,陆卫国投入了真正的情感。
那是前世十五年牢狱生涯的孤独,是家破人亡的锥心之痛,是重生以来步步为营的隐忍和决心。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歌声。
“解开我,最神秘的等待,星星坠落风在吹动……”
他的声音不再只是技巧的展现,而是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姑娘们听得痴了。
她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保安干事,而是一个身披铠甲、穿越千年风沙而来的将军。
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宿命,却依然在茫茫人海中,执着地查找着失去的爱人。
歌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她们的心坎上。
白小静的眼框红了。
那个叫曲婷婷的姑娘,已经捂着嘴,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就连那些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姑娘,此刻也早已放下了防备,完全沉浸在歌声营造的意境里。
王漫更是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搞了一辈子文艺工作,什么好歌没听过?
省里来的歌唱家他也接待过。
可没有一个,能象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用一首歌,就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哪里是唱歌?
这分明是在讲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赵小兵脸上的气愤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恨不得杀人。
他想不通。
他就是想不通!
一个臭保安,一个大老粗,怎么可能唱出这么动人的歌?
一曲终了,馀音绕梁。
整个排练室,落针可闻。
良久,王漫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鼓起了掌。
“好,太好了!”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姑娘们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力地拍着手,手心都拍红了。
陆卫国站起身,放下吉他,对着众人鞠了一躬。
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走到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歌唱完了。但我想,一个好的节目,光有好歌是不够的。”
“哦?”王漫兴趣盎然。
“这个节目的舞台,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陆卫国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
“灯光要简单,就用咱们厂里现成的几台追光灯。开场时,只留一束光,打在我身上。周围一片黑暗。”
“随着前奏响起,另外几束光,从舞台两侧斜着打下来,照亮呈半圆形散开的女同志们。她们的动作要柔和,象是在风中摇曳的雕塑。”
“进入主歌,灯光要跟着情绪走,时明时暗。到了副歌高潮部分,所有灯光全部打亮!再配合咱们后勤仓库里能找到的干冰,制造出烟雾缭绕的效果,那种神话里天上人间的感觉,不就一下出来了吗?”
陆卫国侃侃而谈,从灯光、站位,到队形变化,再到情绪配合,说得头头是道。
其专业程度,让王漫这个正牌主任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里是一个保安能想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省里文工团的编导水平!
“好!太好了!”
王漫激动地一拍大腿。
“陆卫国同志!不!卫国啊!这个节目,就这么定了!你不仅是主唱,你还是我们这个节目的编排指导!”
“哦对了,曲婷婷你把歌录好了吧?”
“恩。”曲婷婷自豪的点点头。
“那你这磁带先借我用用,明天我要送到市文化部,让领导们听听,看能不能举荐到京城参加今年的联欢晚会……如果能被选上的话,上了春晚那咱们市,咱们厂……那就出大名了呀!”
女孩们一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一个一个兴奋的尖叫。
当然还有那羡慕,喜欢,的小眼神,完全不掩饰赤条条的盯着陆卫国,都想把他占为己有。
就在这时。
王漫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赵小兵严厉道。
“赵小兵同志!以后陆老师来排练,你不许再无理取闹,听见没有!”
“多和陆老师学着点,这对你未来在文艺方面的发展有好处……”
赵小兵:……
陆老师?
一个臭保安,成了老师?
他赵小兵,厂长的儿子,反倒成了无理取闹的小丑?
巨大的羞辱感,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怨毒地瞪着陆卫国,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陆卫国!
你给我等着!
今天丢的这个脸,我早晚要让你用血来还!
赵小兵再也待不下去,转身摔门而去。
接下来,陆卫国的班也不用上了,正式配合舞蹈队排练。
休息的时候。
那个叫曲婷婷的姑娘,红着一张俏脸,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笔记本,怯生生地走到陆卫国面前。
她的练功服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玲胧有致的身段。
“陆卫国同……哦不,陆老师,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她把本子和笔递过来,凑得很近,身上那股少女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飘进陆卫国的鼻子里。
“好啊,没问题。”
陆卫国笑着接过本子。
就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
门口,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是沉巧儿。
她恰好路过,看到了排练室里,陆卫国和那个年轻女队员凑在一起,姿态亲密的这一幕。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矜持和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