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门口。
一辆绿色解放卡车,停在门岗旁。
车斗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透着一股远道而来的风尘。
几个保卫科的同事正围着卡车,一脸为难。
“大鹏兄弟,你快走吧,这儿不让停车卖货。”
“是啊,让领导看见了,我们都得挨批评。”
孙大鹏戴着墨镜,满脸胡茬,坐在后车斗。
“哥几个行行好,我等人,我兄弟陆卫国!”
他说着,摘下墨镜晃了晃,“看我戴的墨镜酷不酷,来一个啊……不贵,五块钱!”
“五块钱,太贵了……”
就在这时。
陆卫国终于赶到,摆摆手。
“兄弟几个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回去上班吧,这儿我来处理。”
同事们看见他,总算松了口气。
“卫国,你可算来了,快让你这战友走吧,再不走科长该骂人了。”
陆卫国拍拍同事的肩膀。
“谢了哥几个,改天请你们喝酒。”
“大鹏,快,走!”
他直接把孙大鹏的墨镜夺过来戴上,拉开车门,直接跳上副驾。
“好嘞!”
孙大鹏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跳落车。
三两步就坐上了驾驶室,一脚油门,解放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调头就走。
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把所有议论和猜疑都甩在身后。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汗味、烟草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
孙大鹏的弟弟孙小涛,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从驾驶座后面挤出来,脸上虽然都是疲惫,但兴奋又紧张
“卫国哥!”
“小涛,路上还顺利?”
陆卫国给两人递烟。
点火。
孙大鹏猛吸一口,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一股子解脱。
“顺个屁!南边那帮孙子,路上设卡,雁过拔毛!要不是你让咱多备了点现金,这车货都到不了辽安!”
孙小涛:“卫国哥,我哥这次学聪明了,跟着往回走的车队后面,不然遇到劫道的就麻烦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上来。
“帐都在这儿,一分不差。”
孙大鹏又道:“卫国你眼光真不错,这些女人的玩意儿,在广圳那边已经流行起来,批发商多了起来,价格压的很低。咱们这次便宜得跟白捡似的,只要能卖出去,肯定能赚大钱。”
孙小涛在旁边补充。
“哥,你别光说好的。半路上车坏了,咱俩差点被扔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头。”
“闭嘴!那不是都过来了吗!”孙大鹏瞪了弟弟一眼,又转头对陆卫国嘿嘿直笑,“兄弟,这次咱绝对发了!”
陆卫国见两人一脸疲惫,却难掩兴奋,为了安全道。
“认真开车,到了地方在详聊。”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厂区建筑,心里平静无波。
发了?
这才哪到哪。
卡车七拐八拐,开进一片破旧的筒子楼局域,最后在黄毛家楼下停稳。
李大刀、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四个人,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卡车,四人眼睛一亮,立马围了上来。
“陆哥!”
“大鹏哥回来了啊!”
陆卫国跳落车。
“李大刀!”
“这个是黄小毛……”
“这是和你们提起的孙大鹏,他弟孙小涛!”
他贼简单的介绍,没有多馀一个字。
“卸货,快都搬上去。”
一声令下,五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李大刀一马当先,直接窜上车斗,解开油布。
黄小毛四人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用麻袋和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包,步伐沉稳,一声不吭。
孙大鹏兄弟俩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街上那帮二流子吗?
怎么一个个跟部队里训练过似的,这么有纪律?
孙大鹏凑到陆卫国身边,压低声音。
“卫国,这几个兄弟……你咋训的?服服帖帖啊。”
陆卫国只说了三个字。
“给饭吃。”
……
黄毛家。
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没了之前的颓败。
十几个大货包堆在屋子中央,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李大刀几人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兴奋。
“陆哥,都有啥好东西?”黄小毛好奇地问。
孙大鹏一听,乐了。
“哈哈哈……好东西可多了,这次,是给你们开开眼!”
他拿起一把小刀,划开一个箱子。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露出来的,是崭新的蛤蟆镜,款式新颖,啥颜色的都有。
“哟,这玩意儿带劲!”李大刀拿起一副戴上,配上他那张刀疤脸,更添了几分凶悍。
黄小毛几人也迫不及待的戴上墨镜,臭美了一下。
孙大鹏又划开一个。
一堆花花绿绿的纱巾,还有亮晶晶的发卡。
女人的东西。
黄小毛几个有些失望。“这些玩意夜市里都有了……不过咱们只要价格低估计也好卖。”
“这可不是重点,陆哥的杀手锏在这些大袋子里呢。”
孙大鹏没理他们,直接走向最大那个包裹,神神秘秘地划开。
里面,是一沓沓用纸包好的东西。
他拆开一包。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成套的女人内衣,带着蕾丝花边,布料少得可怜,粉色的,白色的……
在场除了孙大鹏,全是光棍。
几个大小伙子瞬间红了脸。
“操!这么骚啊!”李大刀骂了一句,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这玩意儿谁敢穿啊?跟没穿有啥区别?谁家正经老娘们穿这玩意,太几把骚了。”
黄小毛更是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
“哎嘛……这,这也太花花了……”
孙大鹏得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这算啥!”
他走到最后一个,也是最内核的包裹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划开。
一捆捆叠得整整齐齐的,象是秋裤一样的东西露了出来。
有黑色,有肉色,还有灰色。
“这是啥?秋裤?”赵大斌伸手摸了摸,面料光滑,还带着弹性,“咋这么薄?”
孙大鹏拿起一条黑色的,在手里一抖。
那是一条从腰部到脚尖的一体式裤子,紧绷,贴身,在灯光下甚至有些反光。
“这叫,健美裤!”孙大鹏宣布道,一脸的骄傲。
“穿上之后那就跟没穿似的,那身材……老浪了……”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大刀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困惑,最后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健美裤?
这是裤子?
这玩意儿能穿出门?
把女人的大腿、屁股绷得那么紧,曲线一览无馀,那跟耍流氓有啥区别?
“大鹏哥……这……这玩意儿……”黄小毛结结巴巴地开口,“真能卖出去?”
“何止是卖出去!”孙大鹏唾沫横飞,“在广圳,那些女的都疯了!穿着这个上街,扭着屁股,那回头率!”
李大刀一把抢过来,在自己粗壮的大腿上比划了一下。
“操,这不就是衬裤吗?还是连脚的!哪个正经姑娘能外穿啊,漏出来那成啥了,还这么紧!!”
“卖不出去!陆哥,这玩意儿肯定卖不出去!”刘铁柱也闷声闷气地断言,“三千块钱,不会都买了这玩意儿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卫国身上。
这批货,太冒险了。
太超前了。
超前到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这要是砸在手里,别说翻倍还钱了,陆哥就彻底成了全厂的笑柄,一个投机倒把的疯子。
陆卫国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货堆前,拿起那条黑色的健美裤。
面料冰凉,光滑。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
这是八十年代中期,即将席卷全国的时尚风暴。
是无数女性压抑已久的,对美的追求的集中爆发。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充满疑虑和担忧的脸。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他只是把那条健美裤举了起来。
“十一国庆,厂里有联欢晚会。”
众人一愣。
“土豆条,只是开胃小菜。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裤子,“才是咱们的主菜,是能炸翻全场的重炮。”
“光有炮,不行。还得有炮手。”
“咱们的货,不能象土豆条一样在夜市上喊着卖。它得有个舞台,得有最亮的光,得让全厂所有人都看见它有多好看。”
他环视一圈,最后开口。
“我们需要最好的活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