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大刀四个人,还有孙大鹏兄弟,六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陆卫国手里的黑色健美裤。
那玩意儿,薄,紧,还连着脚。
这他妈是裤子?
这玩意儿能穿出门?
但他们都不好再反驳和质疑,心里只有着急和担心。
陆卫国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解释,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大鹏,你跟小涛连夜赶路,辛苦了。”
他把烟递过去。
“小涛,你先回家,给你爸妈报个平安,让他们放心。顺便把这个月的家用钱带回去。”
陆卫国从兜里数出三百块钱,塞到孙小涛手里。
孙小涛一愣,连忙摆手。“卫国哥,这太多了……”
“拿着,家里不能断了嚼谷,让家里老人赶紧把心放下。这是这次你们哥俩帮我带火的辛苦钱。”
“你和你哥以后就跟着我干,以后每趟都有钱拿,生意干起来你和你哥我都给分红。”
“恩……”
孙小涛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把钱揣进怀里。
“大哥,我先回家了啊。”
“钱我都给妈,先还还帐……”
“行,你赶紧先回吧,等晚上来的时候把雨伞带过来一箱子。”
孙大鹏也是红着眼圈,他没有拒绝这笔钱。
他知道这笔钱太多了,但眼下家里的情况需要钱,不然租车的钱交不上,他更是没了活路。
陆卫国继续道:“大鹏,你别露面,不然那些讨帐的能把你撕了。你今天哪也别去,就在这儿睡。把路上亏的觉都给我补回来,等我这边的货铺开了赚到了钱,咱们就翻身了。”
孙大鹏擦了一把眼泪,咧嘴一笑,“好,都听你的!”
陆卫国又转向李大刀四人。
“晚上出摊,计划变一下。”
“李大刀,赵大斌,你们俩继续负责炸土豆条。虽然现在有几家也卖起来了,味道也差不多。但记住,咱们的土豆条有先入为主的优势,是咱们的根,不能断。以后我还要把这生意做大做强,炸鸡翅、炸鸡腿……所以必须得给我认真对待。”
“是,陆哥!”两人立马应声。
陆卫国的最后落在了黄小毛和刘铁柱身上。
“黄毛,铁柱,你们俩,今晚跟我开个新摊子。”
“就卖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十几个大货包。
新摊子?
黄小毛和刘铁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里看到了惊恐。
“陆哥……我……我们俩?”黄小毛的声音都在哆嗦。
“有问题?”陆卫国问。
“没……没问题。”黄小毛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那些蕾丝内衣和健美裤。
旁边的刘铁柱更是个闷葫芦,脸憋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卫国没理会他们的小心思。
他从孙小涛那拿来的帐本上撕下一页纸,拿起铅笔。
“大鹏,你帮我报一下进价。”他吧帐本扔给孙大鹏。
“好嘞!”
孙大鹏来了精神。
“蛤蟆镜,各种颜色平均下来,一块八一副,一共160副。”
陆卫国在纸上写:蛤蟆镜,售价:5元。
“花边纱巾,大的五毛,小的三毛。大小各180条,一共360条。”
“塑料发卡,带水钻的,一毛一个。这玩意便宜,我进了1500个。”。发卡,售价:5毛。
“蕾丝内衣,成套拿的,一套两块一,一共570套。”
陆卫国写:高级内衣,套装,售价:8元。
“健美裤有点贵,黑的肉的灰的,平均下来一条不到三块钱,一共400条。”
“最后我们就剩了18块留了个回来路上的吃喝钱,其馀的全部花进去了。”
“卫国,咱们是好兄弟,明算帐,我不能在帐上差一分钱!”
陆卫国笔尖一顿,写下:健美裤,售价:15元。
“你说的对,咱们一起干买卖,帐目是最重要的。”
十五元!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衬裤”,卖十五块?
比一套高级内衣还贵?
抢钱啊!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工龄大的也不过四五十。
十五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陆哥,这……能卖出去吗?”
李大刀都忍不住开口了。
陆卫国把写满价格的纸条递给黄小毛。
“这就是你们今晚的价格表。记住了。”
黄小毛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看着上面“高级内衣”、“健美裤”几个字,只觉得烫手。
“陆哥……”
黄小毛终于扛不住了,哭丧着脸。
“我……我能不能还去卖土豆条啊?”
“卖女人的裤衩子……还有这……这紧绷绷的裤子,我……我实在是张不开嘴啊!”
刘铁柱也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
“这要是让我妈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说我不学好,在外面当流氓,卖女人的贴身玩意儿……”
黄毛委屈,“是啊陆哥……太……太害臊了…要不你让我去卖土豆条吧…”
李大刀生怕自己被换了岗,踢了黄小毛一脚,“滚蛋,陆哥让你干啥你就干啥,组织性纪律性呢!”
“熊样!”
陆卫国看着他们俩那副怂样,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很平静。
“害臊?”
“你们觉得卖这些东西,丢人?”
黄小毛和刘铁柱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卫国把烟灰弹在地上。
“行,那我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告诉你们,什么叫他妈的丢人。”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兜里比脸都干净,爹妈生病躺在炕上,连去医院的钱都掏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这叫不叫丢人?”
黄小毛浑身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妈,在厂子里出事故,就是因为没钱看病,活活拖死的。
“走在街上,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冰棍穿新衣,自己的弟弟妹妹连件囫囵衣服都没有,眼巴巴瞅着你,你却只能把头扭到一边,这叫不叫丢人?”
刘铁柱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家里还有三个弟妹,就指着他吃饭。
“在外面,让人指着鼻子骂‘二流子’、‘社会渣滓’,连你爹妈都跟着抬不起头,街坊邻居在背后戳脊梁骨,这叫不叫丢人?”
李大刀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喜欢的姑娘站在你面前,你连请她看场电影、买根五毛钱的纱巾都得尤豫半天,最后只能看着她坐上别人的自行车后座,这叫不叫丢人?”
赵大斌的呼吸变得粗重。
陆卫国环视一圈,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
“在咱们这,面子,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怎么挣?”
“用这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一个代表钱的动作。
“有了钱,你爹妈生病能住最好的医院!有了钱,你弟弟妹妹能穿新衣上学堂!有了钱,你走出去,谁都得客客气气叫你一声‘哥’!有了钱,你喜欢的姑娘,才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你们现在觉得害臊,觉得张不开嘴。行啊,没问题。”
“那你们就滚回胡同里,继续去收那几毛钱的保护费,继续去过那吃了上顿没下顿、人人喊打的日子!”
“看看那时候,是站在这里卖东西丢人,还是跪在地上求人赏口饭吃丢人!”
一番话,狠狠砸在几个人的心上。
黄小毛和刘铁柱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
跟吃不饱饭比,跟爹娘受罪比,跟被人戳脊梁骨比……
卖几件女人的衣服,算个屁的丢人!
“陆哥……我……”黄小毛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光,“我错了!”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跪在了陆卫国面前。
“陆哥!我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别说卖裤衩子,你就是让我穿上这玩意儿上街吆喝,我都干!”
刘铁柱也跟着跪了下来,闷着头,重重磕了一个。
“陆哥,俺也干!”
李大刀和赵大斌也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陆哥!我们都听你的!”
陆卫国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和一脸干劲的几个兄弟心里毫无波澜。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膝盖。
他要的,是他们从骨子里,把那份混混的颓丧和短视,彻底剔除。
“起来。”
“想跟着我干,就记住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二流子,你们是老板。”
“老板,是要站着挣钱的。”
“别动不动就下跪。”
而黄小毛却执拗,擦了一把眼泪,“陆哥我从小没爸没有妈,以后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爸……”
“滚犊子!”
陆卫国气得扇了他脑袋一下,“你想当我儿子,我还不想当你爹呢。我才比你大几岁,你是咒我死啊。以后我就是你亲哥……”
“呜,大哥!”
黄小毛一愣,猛地抱住陆卫国大腿,哇哇哭……
在此时,他有了一种被保护,被指引的归属感,那是久违的亲情,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行了!”
陆卫国把黄小毛和刘铁柱拉了起来。
“现在,把所有货,给我分门别类,清点好数量。晚上六点,准时出摊。”
“是!”
四个人,像换了个人一样,吼声震天。
屋子里,立刻忙碌起来。
蛤蟆镜,纱巾,发卡,一堆一堆码放整齐。
蕾丝内衣和健美裤,被小心翼翼地拆开,按颜色和尺码分开。
黄小毛拿着那张价格表,嘴里念念有词,象是在背圣旨。
刘铁柱准备去废品站陶腾三轮车,不仅要弄移动式的摊位,还要琢磨怎么搭一个能挂东西的简易货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