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缓缓抱起名为“遐蝶”的婴儿。
她在他臂弯里动了动,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一缕垂落的碎发,旋即又沉入安静的睡眠。
权柄的力量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屏障,让靠近的生命感到本能的敬畏与疏离。
他抱着她,走出死寂的宫殿大门。
斯提克西亚的街道已不再是凝固痛苦的陈列馆。
光之阶梯消散后,留下的是终于获得安宁的躯壳。
人们的“尸体”以各种姿态散布在各处——有的倚在门边,面容平静。
有的倒在街心,手伸向天空的方向。
有的相拥在一起,仿佛在永恒的沉睡中找到了最后的温暖。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长途跋涉后终于到家的释然。
亚当沉默地行走在街道之间。
他轻轻将怀中的婴儿放在一处洁净的台阶上,用圣袍的一角为她营造出一个临时的、安全的小窝。
然后,他开始了他漫长生命中最寻常,也最沉重的工作之一——埋葬。
没有工具,他便以手为铲。
指尖触及地面,土壤便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翻涌、分开,形成大小恰好的墓穴。
他逐一将街道上安息的躯体抱起,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他们平放入土中。
每安置一位,他都会在墓前静立片刻。
并非祈祷。
他从不向任何神明祈祷。
而是如同进行一次静默的送别,一次对这段终于完结的生命的确认。
随后,土壤会自行合拢,抚平痕迹,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簇迅速生长、随即又自然枯萎的白色野花,作为短暂存在过的印记。
这项工作持续了很久,久到城中的光线从夜晚的深紫,渐变为黎明前最沉郁的靛青。
亚当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白色光晕,在这片死亡的寂静中,如同唯一且恒定的灯塔。
当他为最后一位逝者——一位蜷缩在母亲雕像下的老妇人——覆上最后一抔土。
他正准备为这最终的安息停留片刻时,城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人影出现在残破的城门阴影下,迅速进入城内。
为首者是一位身披深灰色斗篷、手持骨白色节杖的老者。
他的脸上刻满风霜与智慧的纹路,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肃穆与探寻。
来者是哀悼利亚的长老——阿蒙内特。
哀悼利亚,一个独特的城邦,其子民崇拜死亡。
但这崇拜无关血腥与杀戮,而是基于一种庄严的哲学。
他们认为,生命只有在世间经历足够的行走与磨砺,灵魂才能足够沉重、足够澄澈,得以安然渡过冥河,面见塞纳托斯,获得真正的安息与轮回。
他们与斯提克西亚的女王持相同的信念:生命因其短暂而珍贵。
阿蒙内特此行,本是听闻斯提克西亚的惨状,希望以哀悼利亚的方式,为这些无法解脱的灵魂提供一些仪式上的慰藉,或至少是见证。
但在途中,他们看见了那贯通天地的光之阶梯,感受到了无数灵魂解脱升腾时那纯净的波动。
于是他们日夜兼程,比原计划提前了两日抵达。
当阿蒙内特踏入这座已然空寂的城邦,目光立刻被远处那微光中的人影所吸引。
在黎明的微光与未散的夜色交融的背景下,那位纯白的身影正为最后一座坟茔静立。
阿蒙内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近乎朝圣般的激动与敬畏。
他知道这是谁,奥赫玛的大祭司,传说中比许多泰坦更为古老,见证了死亡法则本身诞生的存在。
他疾步上前,在距离亚当十步之遥处,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哀悼利亚长老,阿蒙内特……觐见大祭司。”
他身后所有随行者,无论老少,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姿态同样虔诚。
然而,预想中属于至高存在的冰冷威压并未降临。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柔和地包裹了他们。
那温暖中带着理解与抚慰的力量,驱散了赶路的疲惫与心头的沉重,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平稳地重新站了起来。
亚当已转过身,怀中抱着不知何时醒来的婴儿。
婴儿睁着紫色的眼眸,好奇地看着这群陌生人。
“无需行礼。”
亚当的声音平静,穿透晨雾。
“在追寻神明前进的脚步上,我与凡人并无差别。”
他的目光扫过阿蒙内特身后众人,最后落回长老身上,仿佛能看透他们跋涉而来的目的与此刻心中的波澜。
“我知道哀悼利亚的故事。”
他继续说道,目光投向身后那一排排新坟。
“你们崇拜死亡的肃穆与必然,却在世间竭力挽救每一个试图提前离去的绝望灵魂。”
“你们赞颂生命终点的宁静,却在每一个平凡逝者的葬礼上,流下最为真挚纯洁的眼泪。”
他顿了顿,那平静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极少流露的、确凿无疑的情感:
“对此,我致以敬意。”
阿蒙内特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热泪。
能被这样的存在“致以敬意”,这简短的认可,胜过万千褒奖。
亚当将目光落回臂弯中的婴儿身上,她的紫色眼眸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这个孩子,”亚当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她继承了塞纳托斯离去后遗留的大部分权柄。”
“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信奉并理解死亡的哀悼利亚而言,她的存在,或许可被视为一种来自命运本身的……嘉许。”
阿蒙内特和他身后众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婴儿。
“我曾考虑,是否应将这权柄的继承者,托付给你们。”
亚当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重。
“然而,我并无权为一个新生的生命做出选择,决定她的道路与归属。”
他的目光在婴儿和长老之间移动。
“所以,选择权,在于她自己。”
仿佛听懂了话语,女婴“遐蝶”在亚当怀里轻轻扭动,发出咿呀之声。
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眸先是望向激动而期待的阿蒙内特,又仰起小脸,看向亚当被眼罩遮蔽的面容。
那目光清澈,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稚嫩却本质的权衡。
片刻之后,她伸出小小的手臂,环住了亚当的脖子,将脸颊埋在他圣袍的颈窝处,仿佛那里才是她认定的、唯一的港湾与归属。
阿蒙内特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遗憾,但随即,这遗憾被更大的释然与庆幸所取代。
他深深低下头:
“我们明白了,大祭司。”
“她的选择……即是命运的指引。”
“在您的身边,她对死亡、生命以及其间万物的理解与掌控,必将远比在我们狭隘的教条中更为深远与通达。”
”这是她的道路,也是……我们的荣幸,能见证其开端。”
他身后的随行者们也纷纷再次躬身,表达无言的赞同与深深的尊敬。
亚当没有再说什么。
他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理解。
随后,他用自己宽大圣袍的衣袖,如同鸟翼般轻柔地将怀中的婴儿拢好,为她遮蔽了清晨微凉的风和过于明亮的光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重归宁静的空城,看了一眼那些象征终结与新开始的坟茔,看了一眼面前这些理解死亡、因而更敬畏生命的哀悼利亚人。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选择了他作为依托的遐蝶,踏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向着圣城奥赫玛的方向,稳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逐渐拉长,最终与怀中的新生命一起,融入了远方的天际线。
阿蒙内特一行人久久站立,目送那纯白的身影消失,仿佛目睹了一个古老传说的延续,与一个崭新传奇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