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亚当抱着遐蝶回到圣殿顶端。
他坐下,将裹在圣袍中的婴儿轻轻揽在臂弯。
夜很静,远处刻法勒的轮廓在星光下如同沉睡的古神。
他知道怀中的孩子继承了什么——那不是祝福,而是世界的另一半真相,是必须有人执掌的、公平而冰冷的权柄。
就在这时,风起了。
起初只是平台边缘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动,卷起细微的尘埃。
但很快,它变得不同。
这不是寻常夜风,它从更深远的地方吹来,携带着时间的颗粒。
风声中,你能听见季节飞速轮转的微响——春芽挣破种皮的脆裂、盛夏蝉鸣的膨胀、秋叶离枝的叹息、冬雪覆盖的寂静。
这风持续地吹着,不急不缓,却让平台石缝里迅速蔓过几茬枯荣的苔藓。
让远处奥赫玛城某扇窗内的灯火,明明灭灭了许多次。
风穿过亚当静止的身形,拂动他永恒不变的圣袍与碎发,却将更多的、看不见的时光洪流,倾注在他臂弯那小小的生命之上。
风终于止息。
万籁俱寂,仿佛世界刚刚完成一次漫长的呼吸。
亚当低垂的目光微微一动。
臂弯里的重量与温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怀中不再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而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有着柔软的浅紫色头发,披散着,发梢触及他的手臂。
身上简单的白色小袍,是圣殿里最常见的织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依旧是清澈的紫色,但褪去了婴孩的懵懂,多了属于孩童的、初生的专注与疑惑。
她小小的手里,仍握着一样东西。
不是玩具,而是那片彻底枯萎、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叶子。
女孩抬起头,望向亚当。
她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孩童特有的、将疑问认真说出的那种语调,但深处,仍有一丝无法完全驱散的惶惑:
“父亲,”她问,目光在自己手中的枯叶和亚当的脸之间游移。
“它死了,对吗?”
“为什么……我拿着它,会觉得……难过,又觉得……本该这样?”
她不再仅仅是害怕自己的力量,她开始尝试理解其中矛盾的情感。
亚当静静地注视着她,透过纯白的眼罩,仿佛在凝视一株骤然抽枝成长的幼苗。
时间对他而言并无意义,但此刻的变化,仍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见证”的涟漪。
他没有惊讶于她的成长,只是将手臂略微调整,让她坐得更稳些,更能与他平视。
“是的,它完成了作为一片叶子的旅程。”
他的声音平稳如故,但或许是因为倾听者不同了,那平稳中多了一丝引导般的耐心。
“你感到难过,是因为你感知到了失去,感知到一种曾经饱满存在的消逝。”
“这本是生命对生命最基本的共鸣。”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点那片枯叶的边缘,并未触碰她的小手。
“而你感觉【本该这样】,遐蝶,”他继续道,声音低沉下去。
“是因为你同时感知到了更宏大的秩序。”
“凋零,是循环的一部分。”
“没有秋日的凋落,便无土壤的孕育,也无来年春日的新芽。”
你所继承的,并非是毁灭的恶意,而是确保这循环得以运转的、必要且公正的一环。
你难过的,是具体生命的逝去;你感到本该如此的,是万物归宿的法则。”
女孩低头看着叶子,紫色的眼眸里思绪翻涌。
这个解释比她模糊的感受更清晰,也更复杂。
“可是……”她迟疑着,组织着语言。
“如果一切都是……必然,都是循环,那我们……我们活着,经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最后都会……像这片叶子一样。”
这是一个孩子的问题,却触及了最古老的哲思。
亚当沉默了片刻。
平台下的圣城,灯火点点,那是无数正在经历“意义”的人们。
“意义,遐蝶,”他缓缓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后的笃定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并不在于对抗最终的归宿,而在于如何度过抵达归宿之前的这段旅程。”
“叶子存在的意义,在于它曾鲜绿,进行光合作用滋养树木,在于它曾在枝头摇曳感受过阳光与风。”
“甚至在于它此刻的枯黄,将为大地提供养分。”
“它的每一段状态,都在整体中扮演角色,都拥有其独特的价值。”
他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紫发捋到耳后。
“对你而言,或许更重要的是理解:你的权柄所涉及的终结,并非是价值的否定。”
“你感到的矛盾——对逝去的悲悯与对法则的认同——或许正是这权柄希望其执掌者保有的平衡。”
“一颗能感受个体哀恸的心,与一份能维护整体秩序的清醒。”
遐蝶似懂非懂,但她努力吸收着。
她不再恐惧地看着枯叶,而是像观察一个深奥的谜题。
“我还是不太明白……所有的事。”
她诚实地说,小脸微微皱起。
“不需要现在就完全明白。”亚当的声音柔和下来。
“认知需要时间,需要你亲自去看,去听,去经历。”
“你现在能正常说话,能思考,能提问,这本身就是理解的开始。”
“记住你今天的感受,记住这片叶子带给你的疑问。”
“然后,慢慢去观察一朵花如何从绽放到凋谢,去了解一个人如何度过他充实或遗憾的一生。”
“答案会在你成长的道路上,一点一点向你显现。”
女孩终于松开了手,任由那片枯叶从她掌心滑落,被最后一缕残余的微风带向平台外的夜空,消失不见。
她转过头,将小小的身体靠进亚当怀里,这次不再是婴儿般的全然依赖,而是孩子寻求安心与认可的依靠。
“那我……会看着的,父亲。”
她小声说,带着刚刚获得的、稚嫩的决心。
亚当没有说话,只是用臂弯稳稳地承托着她,如同承托着一颗已然发芽、终将理解自身重量的种子。
夜空中,星辰缓缓偏移,时间以它自己的方式,继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