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姿在华灯初上的光晕中开始舞动。
亚当的视线,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近乎贪婪地落在遐蝶的脸上——那褪去稚气,被泪水与灯光浸润得格外生动的脸庞。
忽然,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亏欠感攥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没有答案的疑问,在他那本应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掀起狂澜。
(霞蝶,你到底……在为谁等待?)
(我内心空旷无人,寂寂无声,可你眼中为何有潮汐澎湃?)
(你是否也暗自期待,一切都慢一些,再慢一些?)
(好让这满腔的、或许选错了对象的爱意,能慢慢地错付,再慢慢地、体面地离开?)
他的舞步依旧精准,引领着旋转,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流沙上,比承载世界更加沉重。
只是他掩饰得很好,无人能窥见分毫。
(你到底在为谁等待?)
(像一只蝴蝶,怀揣着满腔无瑕的爱意,决绝地奔赴深不可测的大海。)
(潮起潮落的力量,是蝴蝶纤细翅膀永远无法承受的重量。)
(可蝴蝶心甘情愿。)
(大海也想张开怀抱,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水流,也想温柔地将它托起。)
(但大海更害怕……害怕蝴蝶仰起头,用尽全部生命,说出一句——)
(“我愿意。”)
可是……
(遐蝶。)
亚当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个无声的称呼。
(在你眼中,我究竟是谁?是父亲?是引导者?是冰冷的石碑?)
(还是……一个可以被爱的“人”?)
(如果可以,请你告诉我,你喜欢的究竟是谁,你希望我成为谁。)
(爱我“作为赎罪者、作为大祭司”的角色,或许可以支撑你生活下去。)
(但爱“我”这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内核……那会很累,很孤独。)
(而我……)
(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你迁就一个连自我都模糊的幻影?)
他微微低下头,隔着那层即将被泪水浸透的眼罩,看着怀中随他舞动的身影。
华灯的光流掠过他们,投下短暂又漫长的影子。
(我曾无数次,听世人用最美好的词汇描摹四季。)
(他们说春日桃花漫山,粉白如云霞铺落,灼灼其华。)
(说夏日流萤点点,微光缀满暗夜,如梦似幻。)
(说秋日银杏铺径,金黄染透长街,灿烂如诗。)
(说冬日雪落无声,天地一片澄澈,万籁俱寂。)
(那些都是极美的。)
在一个舒缓的旋转后,亚当顺着舞姿的引导,缓缓躺下身来,让遐蝶伏在他胸膛之上。
这个姿态毫无保留,仿佛将自己作为祭坛,呈献所有困惑与脆弱。
(可那些……都已经是“昨天”了。)
(我的“明天”永无止境。)
(这场无期的刑期,让我在无尽的重复中模糊了每一个昨天的独特重量,却也让我比任何人都更痛切地领悟到此刻的不可复得。)
(当一个亲人留在昨天离去,活在今天的人总会幻想,到了明天,他们会不会奇迹般地重新出现,一切如常。)
(但当明天真的降临,他们才会猛然惊觉——自己已经永远地,把所爱之人,遗弃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一滴温热的泪,从遐蝶眼中滑落,浸湿了亚当纯白的眼罩,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仿佛一个无声的吻,也是一个无解的谜。
(一次又一次的明天,冷酷地将一次又一次曾有温暖的昨天抛弃在身后,再也回不来。)
(而我们……)
(在亲手将一个又一个明天也变成无法追悔的昨天之后,终究要面对血淋淋的现在。)
(我害怕你选择“爱”那个抽象的、作为象征的我。)
(我更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你的眼中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
(后悔将最璀璨的年华,寄托于一片虚无。)
(所以,我宁愿……在我那漫长的、赎罪的道路上,稍微地、不为人知地,为你绕一点点远路。)
(多停留一刻,多看一眼。)
遐蝶用力,将亚当从地上拉了起来。
舞蹈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可是现在……)
(你选择了爱“我”。)
(不是爱那个角色,而是试图去爱这个连我都无法定义的存在。)
(我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份沉重而珍贵的情感?)
(如果……如果将来我不得不再次下定决心离开,去履行我那该死的、永恒的职责,我又该如何向你诉说?)
(难道要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没有我的、无尽的“明天”?)
亚当的眼中,那常年被平静掩盖的最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与迷茫。
这情绪如此陌生,又如此尖锐。
(遐蝶……)
(你的生命,于我而言,如同一段突然插入永恒寂静中的优美插曲,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花,短暂,却绚烂到刺痛我的眼睛。)
(可是,在烟花熄灭、光芒散尽、大地重归黑暗之后……)
(我又该如何……安置记忆中那份残余的灼热?)
(又该如何……对待已然空无一物的夜空?)
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对抗那即将到来的熄灭。
(我爱你。)
(这份情感如此清晰,清晰到我无法再用任何责任或引导来伪装。)
(但我更怕……来不及。)
(我怕在我终于笨拙地学会如何拥有一个自我,如何以亚当而非赎罪者的身份去爱之前……你就已经如流星般划过我的天空,徒留一道灼痕。)
(我不甘心将这份深入骨髓的爱,仅仅作为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带进坟墓,或者留在某封永远不会寄出的遗言里。)
(我渴望时光倒流,却又深知来不及,来不及在最初相遇时,就问清自己一遍:)
(“你,是否已准备好,去承受一份有期限的、却无比炙热的爱?”)
(我爱你。)
(我好想爱你。)
遐蝶依偎在他怀中,亚当给予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拥抱。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睫、泛红的脸颊,那上面每一滴泪,都像是砸在他心湖上的陨石。
(遐蝶。)
(我明明知晓一切道理,洞悉所有可能。)
(有一万句解释、安抚、承诺或告别堵在喉咙。)
(却欲言又止。)
(因为我更深刻地懂得这份亏欠的滋味,想要弥补,却发现自己无权以你期待的方式去弥补。)
(请惩罚我吧,用我所不能承受的重量。)
(让我这充满平等却显得冷漠的回应,变成刺向你、也刺向我自己的利刃。)
(我从未感到步伐如此沉重,即使背负原罪与世界时也不曾。)
(我不在意你是否会否定我的过去,无所谓我曾如何疼痛或麻木。)
(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求你……如果终有一日要离开,请清晰地留下一句告别。)
(告诉我,我的未来里“没有你”。)
(不要让我,更不要让你自己,继续活在“明天或许不同”的自我欺骗里。)
(所有我想象中、强加于自身的原罪,那用无止境刑期来自我惩罚的执念……)
(在你纯粹的爱与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根本不值得换来半分同情。)
(该被审判的,是我这颗迟迟不敢跳动的心。)
遐蝶忽然用力,离开了亚当的怀抱,独自站了起来。
她的身影在愈发密集升腾的华灯光海中,显得纤细又决绝。
先前因高度延迟的华灯大潮,此刻终于全面漫上平台!
无数光点如同被祝福的星辰,轻柔地包裹住他们,也将远方克法勒静默如山岳的轮廓,从深沉的夜幕中温柔地烘托出来,披上了一层流动的、辉煌的光之纱衣。
亚当看着遐蝶望向克法勒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祈求,有迷茫,也有一种将命运交托出去的决然。
他明白了。
(遐蝶……)
(你到底在为难等待,又在为难祈求?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岁月蹉跎,十八年光阴悄然划过,你已长大成人。)
(光阴似箭,却让我在漫长到几乎凝固的轮回里,遇见了独一无二的你。)
(我不禁自问:此地,此人,此刻……会不会成为我流浪的终点,我的归途?)
(你的眼神,充满毫无保留的爱意,像盛夏的阳光。)
(我的眼神,却因见过太多死寂的轮回而暗淡无光,像永冬的深潭。)
(何处是归途?哪里看起来,都不像一个“家”。)
(我就站在这里,却仿佛迷失在无边的人海。)
(孤独从未如此具体。)
(我不禁再次自问:有你在的地方……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寻找却不敢承认的“家”?)
(我的答案,还遥远吗?)
(经历了无机与有机的万千次轮回,见证了文明的诞生与覆灭,我仍未解开关于归宿的惑。)
(是我觉悟得太慢,还是岁月本身了无痕迹,从不给人留下参考答案?)
(现在看来,我似乎搞砸了很多事。包括……如何面对你的爱。)
(我是否应该……暂时离开这里,去厘清这团乱麻,然后,或许,再带着更清晰的“自己”和微弱的光芒回来?)
亚当忽然握紧了遐蝶的手,那力道之大,让两人都微微一震。
(不。)
(每一刻与你共度的时光,都像被加速,以光速般飞逝。)
(我抓不住,却更不愿松手。)
(心跳剧烈得如同要挣脱这具古老的躯壳。)
(我是疯了,还是终于从长梦中惊醒?我无法分辨,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又有谁能知道答案?)
(何处是归途?)
(你降落得太突然,太耀眼了。)
(而我,刚好路过这片荒芜了太久的心田。)
(机会如此难得,我却希望你拥有完全主观的抉择,不被我的存在裹挟。)
(我想爱你,渴望触碰,却怕我这冰冷的本质会灼伤你。)
(是你带来了色彩,让我的世界不再是单调的黑白。)
(我好想“指责”你,为何如此“随意”地,就照亮了一切。)
(真正的宝物,该被人小心捧在掌心呵护,而不是跟着我这块被黑布遮盖、自身也无光的顽石。)
(我想……)
(在不近不远处,用我所有的昨天,换你远离可能带来的伤害。)
(又在不近不远处,用我无尽的明天,换我拥有资格,能一步步真正地靠近你,温暖你。)
亚当跟随着遐蝶,开始另一段旋转。
他清晰地感受到,遐蝶将全身的重量与信任都交付给了他的引领。
(人们都说,时间不可倒转,昨天不可能成为明天。)
(如果……如果我拥有让秒针倒转、让一切重来的能力……)
(让你回到那个选择的路口,跟着哀悼利亚的长老离去,走向或许更简单平静的人生……)
(请你告诉我,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走向我吗?)
亚当看着遐蝶,看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紫眸中映着华灯与他。
他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
(若我此刻选择离开,去面对我那漫长得可怕的刑期与使命……你是否会受到无法愈合的伤害?)
(遐蝶……)
(我不想和你……只是“擦肩而过”。)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冲垮了所有犹豫的堤坝。
(既然无法回到过去修正错误,也无法预知未来避免伤痛……)
(那就享受当下,这唯一确凿的此刻。)
(做我认为对的事——那就是不再逃避你的感情,也不逃避我自己的。)
(不要让你无法呼吸,不要让我有无家可归的漂泊感。)
(不要让你的心失魂落魄、破碎不堪,不要让我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这不该是我们的结局。)
(如果不想失去所爱之人,就要勇敢地向所爱之人大声诉说!)
(不要让她错过,不要让自己后悔。)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怀中的遐蝶,仿佛感应到了他内心山崩海啸般的激荡,嘴唇微动,吐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可是……”
“亚当……”
“我们……是否都……身不由己?”
亚当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他所有堵在喉间的万语千言,所有纠结缠绕的罪与罚、明天与昨天、自我与角色,都在这一刻,被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冲动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尘埃。
然后,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遥远的欢腾:
“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同创世的第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尽管眼罩仍在。
“至于关于那个我的事……”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眼罩的边缘。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唯有这一次,含义截然不同。
那象征距离、屏障与神秘的眼罩,在他手指的牵引下,缓缓地、顺着他脸庞的轮廓滑落。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人的异象。只是露出了他遮掩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真实面容。
在漫天华灯温暖而跃动的光芒映照下,那是一张苍白却无比精致的脸庞,时间未曾留下痕迹,却沉淀着深海般的寂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此刻光晕与心境的交织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温柔的黄昏色泽,如同熔化的琥珀。
又像将熄未熄的余烬,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凝视着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的遐蝶,用这双从未完全示人的眼眸。
问出了他存在以来,最像凡人,也是最恳切的一句话:
“遐蝶,你愿意在接下来的余生里……”
“将它……慢慢融化吗?”
华灯如海,在他们周围无声飘荡,向上,向上,汇入星空,也照亮了克法勒永恒守望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平台之上,只有他褪去遮掩的容颜,她震惊凝固的表情,和那句悬在暖色光晕中的、等待回应的询问。
爱、罪、永恒、刹那、自我、他者……所有宏大的命题。
似乎都坍缩成了这咫尺之间。
一个褪去神性的灵魂。
向另一个鲜活的生命,献上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