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地下的喧嚣与剧痛,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更深沉、更紧绷的寂静。祁同伟潜藏在电网模拟的数据风暴中心,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感受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无形的“张力”。
他发出的、关于“废弃通讯电缆节点”的伪装查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遗物猎人”网络的边缘泛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但尚未得到实质性回应。这在意料之中,他需要耐心。
他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对“初代硬接线协议”的解析和模拟上。协议碎片提供了一扇狭窄的窗户,让他得以窥见那条连接着封存之地的物理链路可能使用的规则“语言”。这是一种极其简洁、底层、甚至带着一丝原始粗暴风格的编码方式,与灰域现行系统的高度抽象和优雅截然不同。它更依赖直接的物理信号特征(电压、频率、时序的精确组合)来传递意义,而非纯粹的规则结构。
祁同伟开始在意识中构建一个微型的模拟器,尝试生成符合这种“语言”的、最简单的规则脉冲信号。他将其命名为“拨弦”——就像用手指轻轻拨动一根连接着未知深渊的、紧绷的金属丝。
目标不是建立通讯,甚至不是获取信息。仅仅是……“触碰”一下。感受那根“弦”另一端的存在,以及可能的“回振”。
为了将这种模拟信号尽可能真实地投射出去,他需要那个计划中的“发射点”。在等待“遗物猎人”回音的同时,他利用模拟系统访问市政基础设施数据库的有限权限(以灾害模拟需要了解地下管线抗灾能力为借口),开始筛选可能符合条件的旧式通讯电缆节点。
他寻找那些标注为“冷战时期建设”冗余线路”、“低维护优先级”、“物理路径可能接近已知地质敏感区(官方对‘摇篮’区域的委婉说法)”的节点。很快,他锁定了几处候选目标。其中一处位于城市公园地下深处,是一条连接两个早已废弃的民兵指挥所的铜轴电缆的冗余中继点,其路径图显示,它有一段大约三百米的走向,与“摇篮”预测区域的外围地质缓冲区几乎平行,且深度可观。
这个节点理论上仍能通电,但仅维持最低限度的线路完整性检测信号,几乎没有任何数据流量。更重要的是,它属于“历史遗留资产”,管理权模糊,监控松懈。
就是它了。
祁同伟开始筹划如何将自己的“拨弦”信号,注入这条沉睡的电缆。他不能直接接入市政网络进行远程操作,那会留下清晰的电子指纹。他需要一个物理层面的“接触点”,哪怕只是极其短暂、间接的接触。
他想到了城市中无处不在的、用于监测土壤湿度、沉降、管道泄漏的物联网传感器。这些传感器通常通过无线或有线方式接入市政监控网。其中一些部署在公园地下的传感器,其数据线可能与那条旧电缆存在物理上的接近或并行铺设,甚至在早年施工时可能存在意外的线缆交叉或共享管道。
如果他能够“劫持”或“影响”其中一个靠近目标电缆的传感器,让其数据流中产生一个特定的、异常的电流或电磁脉冲,这个脉冲或许能通过物理耦合(感应、电容耦合等),微弱地“渗透”到旁边的旧电缆中。虽然信号会极度衰减和畸变,但如果他设计的“拨弦”信号足够简单、特征足够鲜明,或许仍能被电缆另一端的“接收者”(如果存在的话)识别为一次非自然的“触碰”。
这是一个基于多重假设和低概率的疯狂计划。但祁同伟别无他法,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隐蔽的试探方式。
他选中了公园内一个监测古树根系土壤水分的传感器节点。节点位置靠近目标电缆的推测路径,且其数据传输协议相对简单。他需要设计一段恶意代码,能够远程(通过公共物联网管理平台的漏洞)侵入该传感器,使其在特定时刻输出一个特定波形、特定强度的电流脉冲。
这又涉及到对物联网安全漏洞的利用。祁同伟调动起“余烬”中一些关于早期网络协议缺陷和硬件后门的碎片知识,结合从研究所学术资料中获得的嵌入式系统原理,开始构造一段极其精悍、时效性极短的攻击代码。
就在他潜心编程时,他留在“遗物猎人”网络边缘的嗅探程序,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数据流动。似乎有某个高度加密的、数据量不小的文件包,正在几个极其隐秘的节点之间进行传递。文件包的规则“指纹”,与他之前监听到的马库斯发出的求救信号、以及“档案管理员”的通信特征,存在某种微弱的关联。
马库斯的数据模块被破解了?还是“档案管理员”在与其他买家交易?
祁同伟无法得知内容,但这股暗流本身,说明围绕“初代秘密”的地下交易和情报争夺,正在升温。
他加快了对攻击代码的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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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时间在绝对的静止与意识的混沌中粘稠地流淌。
马库斯如同沉入沥青的昆虫,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和那缕维系数据传输的脆弱连线。外骨骼的独立通讯模块能源最终耗尽,数据流在传输到约87时戛然而止。但“档案管理员”似乎已经获取了足够多的原始数据。
没有新的信息传来。或许对方正在全力破解,或许已经将他抛弃。马库斯无从得知。他只剩下等待,在黑暗中,怀抱着半空的模块,与自身的崩溃和线缆残留的、痛苦的规则回声为伴。
他的意识偶尔会滑入由那些碎片记忆编织的诡异梦境:冰冷的实验室、闪烁的指示灯、穿着白袍(或厚重防护服)的模糊身影、暗金色液体在透明管道中奔流、巨大的、非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万物根源的深沉悲伤与渴望。
这悲伤不属于他,也不完全属于“样本e-7”。它更古老,更宏大,像是……这个设施本身,或者创造这一切的“存在”,在漫长岁月中积淀下来的某种“情绪化石”。
在某个意识稍微清明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思维:那个被封存的“样本”,它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模仿或学习。它是不是也在……寻找某种连接?某种理解?或者,逃脱这永恒的寂静牢笼?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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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科学研究中心”地下大厅。
全息界面上的数据流比平时更加密集,但一切井然有序。代表“摇篮”区域的三维模型边缘,那个标记为“漂流物-γ/初代甬道-3”的区域,被一个稳定的淡红色光圈环绕,表示“持续隔离观察中”。模型主体则闪烁着规律的金色光芒,显示核心功能稳定。
三名观测员身前的星云眼眸匀速旋转。
【对‘摇篮’东南外围冲突及后续规则扰动的分析已完成。主要结论:扰动源确认为‘畸变体-7’强行激活‘初代观测甬道-3’内残留的应急能源节点,导致局部规则过载并与‘摇篮’次级耦合场产生短暂谐振。】
【谐振触发了封存设施‘样本e-7’外部缓冲层的微量规则碎屑泄漏。碎屑活性已在标准净化协议下消除。封存核心完整性未受影响,但外部缓冲层需进行周期性加固。】
【监测到冲突期间及之后,存在数次极其微弱、技术特征混杂的外部规则试探行为,指向‘摇篮’外围及初代甬道区域。试探源包括已知的‘遗物猎人’网络活动、以及……一次规则编码方式高度特化、难以追溯的微弱信号接触(目标疑似封存设施外围接口)。后者特征与早期‘逆命者’事件残留记录存在低于阈值的相似性。】
【建议:维持‘摇篮’黄级警戒。加强对初代甬道废弃区域的物理封锁与信息屏蔽。对‘遗物猎人’网络进行选择性渗透与误导性信息投放。对上述‘高度特化试探信号’进行特征归档,并纳入广域被动监控网络重点筛查列表。优先级:中等。】
中间观测员沉默片刻,星云眼眸的光芒微微流转:【批准。执行。同时,启动对‘样本e-7’封存稳定性的深度静默扫描,周期调整为标准值的70。确保无潜在共振风险。】
【收到。】
指令化为无形的脉冲。系统开始高效运转,修复扰动,巩固防线,并布下更隐秘的监控网络。对于那缕难以捉摸的“高度特化试探信号”,系统给予了注意,但尚未将其提升到需要立刻全力追查的威胁等级。在灰域的评估体系中,有太多“异常”需要处理,优先级是冰冷的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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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地下,土壤湿度传感器节点。
祁同伟的攻击代码如同一条数字寄生虫,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市政物联网平台一个陈旧的api漏洞,潜伏进目标传感器的固件内存中。代码设定为在凌晨三点整(网络流量低谷,维护操作稀少时)激活。
时间到来。
代码激活,瞬间夺取了传感器的部分控制权。它没有破坏传感器原有功能,只是在其向数据线输出正常的土壤湿度模拟信号时,叠加了一个极其短暂(持续005秒)、特定频率和波形的电流脉冲。这个脉冲的强度被精确控制在刚好能产生可探测的电磁辐射、但又不足以烧毁传感器元件或触发硬件保护机制的临界值。
脉冲顺着传感器的数据线缆传递出去。在距离传感器大约十五米外的一个老旧电缆井内,这条数据线与祁同伟选定的那条废弃铜轴电缆,恰好并行穿过同一段生锈的金属管道,两者之间仅有不到五厘米的空气间隔和破旧的绝缘层。
脉冲产生的微弱电磁场,如同涟漪,扩散开来,轻轻“拍打”在旁边的铜轴电缆屏蔽层上。
绝大部分能量被衰减、吸收、消散。但在理论计算中,仍有极微小的一部分电磁能量,足以在电缆内部的导体中感应出一个更微弱、但频率特征得以保留的电压波动。
这个波动沿着沉睡的电缆,向着未知的远方传导而去。
祁同伟在模拟系统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通过攻击代码传回的确认信号,知道脉冲已成功发出。但他无法直接监测电缆另一端的反应。他只能等待,并监控公园区域及“摇篮”外围的规则环境,是否有任何异常波动与这次“拨弦”产生时间或特征上的关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公园地下,只有土壤的潮气、昆虫的蠕动、和管道深处永恒的寂静。市政监控网络没有异常报告。“摇篮”区域的规则场平稳如常。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同伟的心缓缓下沉。失败了吗?信号太微弱,未能抵达?或者,那条电缆的另一端早已彻底断开,或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接收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
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且与他发出的“拨弦”脉冲频率存在精确谐波关系的规则震颤,如同最轻微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叹息,轻轻拂过了他延伸在数据层面的感知边缘!
不是来自“摇篮”方向!而是来自……更深处,更难以定位的,仿佛与整个城市地下基础规则结构隐隐相连的某个基底层面!
这震颤并非回应,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共振”!就像一个沉睡的人,被远处特定的音调惊动,在梦中微微蹙眉,翻了个身。
紧接着,祁同伟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那段与“样本碎屑”接触后留下的、冰冷的“共鸣烙印”,也极其轻微地同步悸动了一下!
“拨弦”引起了双重反应!一是来自城市地下规则基底(可能与“深井”或更庞大的初代体系残留结构相关)的微弱共振;二是与他意识中残留的“样本印记”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呼应!
成功了!他的试探不仅触及了目标,还揭示了更深层的关联!
但喜悦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祁同伟感知到,至少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冰冷的扫描波动,仿佛被这微弱的基底震颤所惊动,瞬间加强了对公园区域及周边地下空间的监控密度!
灰域系统察觉到了!虽然可能无法立刻锁定源头,但他们提高了警惕!
祁同伟立刻切断了与攻击代码的所有联系,并启动了代码的自我销毁程序。同时,他将自身意识在模拟系统中的伪装加固到极致。
他静静地蛰伏,如同受惊的尺蠖,紧贴在数据的枝干上。
“琴弦”已被拨动,余音在黑暗中袅袅扩散,引来了更警惕的注视。而他,在发出这声无人听见的“弦音”后,必须再次隐入更深的寂静。
但种子已经播下。共鸣已经建立。下一次“拨弦”,或许将不再寂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