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慈善基金的办公地点,藏身于城市东区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楼宇外墙爬满了岁月和酸雨留下的斑驳痕迹,入口低调,大厅昏暗,电梯运行时发出年迈的呻吟。这里与电网总部光鲜亮丽的数据堡垒、旧工业园废墟的粗粝危险,都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属于社会边缘角落的、略显拮据却努力维持体面的气息。
祁同伟换上了一套略显保守的深色西装,提着一个朴素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伪造的“城市公共安全与心理健康交叉研究项目”的介绍信、一份精心编纂的调研提纲、以及几份无关紧要的公开数据报告。他的身份是“城市政策研究院”的副研究员“秦川”——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半官方智库,人员流动大,项目杂,不容易被深究。
电梯门打开,七层走廊安静。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暖阳慈善基金”的手写体字样,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的、散发着柔和线条的小太阳。
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放着几盆绿植,生长得郁郁葱葱。墙上挂着一些合影和感谢卡片,照片里的人们笑容朴素,眼神里大多带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平静。办公桌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慈祥但眼神清亮的女性抬起头,微笑着看向他。她就是苏茜。
“您好,请问是苏茜女士吗?我是城市政策研究院的秦川,之前电话预约过,关于边缘群体社会支持体系的调研。”祁同伟递上介绍信,语气谦和。
苏茜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祁同伟,笑容未变:“秦研究员,请坐。电话里听您声音很年轻,没想到本人更显干练。”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同时起身,走到旁边一个小茶几旁,“喝茶还是水?”
“水就好,谢谢。”祁同伟坐下,快速扫视了一眼办公室。除了苏茜,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志愿者在角落的电脑前整理文件,抬头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苏茜端来一杯温水,放在祁同伟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开放而专注:“您电话里说,想了解规则相关事故对受影响者及其家庭的长期影响,以及现有社会支持网络的缺口。这是个很重要,但也……很复杂的议题。”
“是的,”祁同伟点头,打开公文包,拿出调研提纲,“我们注意到,随着城市规则技术应用的深化,虽然主流事故率下降,但一些非标准接触、历史遗留问题,或者……非官方层面的接触,导致的问题往往更隐蔽,受害者也更容易被忽视,滑向社会的边缘。‘暖阳’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宝贵的工作。”
苏茜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掠过一丝沉重:“是啊。官方的事故补偿和安置,有它的流程和标准。但很多情况……不符合‘标准事故’的定义。接触源不明,伤害模式非典型,病程漫长而反复,甚至伴有精神感知层面的改变。这些人,往往得不到正式的认定和持续的医疗支持。他们和他们的家庭,承受着身体、心理、经济的多重压力,却几乎无处诉说,只能在阴影里默默挣扎。”
她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见过太多苦难后的沉痛。祁同伟能听出其中的真诚。
“我了解到,‘暖阳’之前运营过一个庇护所,收容了一些这样的朋友。”祁同伟试探着问,“可惜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关闭了。能冒昧问一下,当时庇护所里的朋友们,后来都得到妥善安置了吗?”
苏茜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合影上,那是庇护所还在时的全家福。“我们尽力了。一部分人情况相对稳定,通过基金联系了一些愿意接纳的社区或小型护理机构。还有一些……回到了他们原本的生活环境,或者去了别的城市。但最让人担心的,是那些症状特殊、情况不稳定,又缺乏家庭支持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比如美玲。”
祁同伟心中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美玲?”
“陈美玲,我们都叫她玲子。”苏茜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关切和忧虑,“一个很好的孩子,以前在电网做维护工。两年前出了事之后,人就变了。怕冷,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出话,但偶尔又会突然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关于‘冰冷’、‘眼泪’、‘地底声音’的片段。她很敏感,能察觉到一些普通人感觉不到的……‘气氛’变化。在庇护所的时候,她有时候会突然蜷缩起来,指着地板说‘下面好吵’,或者紧紧裹着毯子说‘有冷风钻进来’。但仪器检测往往什么也发现不了。”
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苏茜的描述,与马库斯数据包中的症状记录、与他自身的部分感知,高度吻合。玲子的“伤痕”表现形式,似乎更偏向于感知增强和精神影响,与雷浩那种显性的、具有攻击性的活性冻伤不同。
“她现在……?”祁同伟语气尽量保持平缓的关切。
苏茜摇了摇头:“庇护所关闭后,我们给她安排了一个临时住所,是一个志愿者提供的、租金很低的小公寓。也帮她申请了特殊医疗补助,但审批很慢。我每周都会去看她一次,带些生活用品,陪她说说话。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简单交流,做点家务。坏的时候,就缩在角落里,一整天不说话,身体冷得像冰块。”她看着祁同伟,“秦研究员,您的研究,如果真的能推动政策,让这些像玲子一样的人得到更有效的帮助,那就太好了。”
“这正是我们努力的方向。”祁同伟真诚地说,“苏女士,为了更深入地理解他们的困境,不知是否方便……在不打扰她的前提下,让我有机会远远地观察一下,或者,如果她愿意,进行一次非常简单的访谈?当然,以完全自愿、匿名、保护隐私为前提。您的陪伴和引导下进行也可以。”他补充道,“我们需要真实的一手资料,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苏茜沉吟了片刻,目光审视着祁同伟。这位“秦研究员”气质沉稳,谈吐得体,调研目的似乎也合乎情理。最重要的是,她确实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到玲子他们的困境。
“玲子现在戒备心很重,尤其对陌生人。”苏茜最终说,“这样吧,明天下午,我正好要去看她。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但只能待在楼下,或者楼道里。我先上去看看她的情况,如果她状态还行,我试着问问她愿不愿意简单聊几句。如果她不愿意,你绝对不能强行接近。可以吗?”
“当然,完全尊重她的意愿和您的安排。太感谢了,苏女士。”祁同伟连忙答应。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又聊了一些关于基金运作、其他典型案例(祁同伟小心地避开可能涉及敏感细节的部分)以及政策建议的宏观话题后,祁同伟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留下了名片(伪造的)和一份小礼物(一盒品质不错的茶叶),苏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态度更显亲和。
离开“暖阳”办公室,祁同伟走在老旧的楼梯上,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苏茜是个真正关心受助者的人,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但也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别有目的,更不能给玲子带来危险。
回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正准备叫车返回模拟中心,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与他真正的身份关联)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内部匿名节点的文字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工具包已回收分析。‘音叉’频率有溯源价值。小心‘中介’耳目。勿再直接接触雷。”
信息没有署名,但祁同伟瞬间明白了来源——是之前帮他处理过一些灰色数据、身份神秘的“档案管理员”网络中的某个残余节点!旧港区事件后,这个网络遭受重创,但显然没有完全消失,而且仍在关注相关动态。他们知道雷浩,知道他丢失的工具包,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接触或监控了雷浩,分析出了“音叉”的部分价值。他们在警告他,雷浩那边有“中介”(地下遗物交易的中间人)的眼线,而且雷浩本人极度危险。
这条信息验证了他的部分猜测,也带来了新的压力。“档案管理员”网络的人显然还在活动,并且知道他与雷浩有过接触。他们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信息交易者,还是有着更深层的意图?
他将信息删除,加快脚步。必须尽快返回模拟中心,重新评估风险,并为明天与玲子的潜在见面做准备。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准备使用另一个伪装身份呼叫无人出租车时,一种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后颈。
不是电子监控,更像是……生物的视线,带着某种非人的专注和好奇。
祁同伟脚步未停,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角的余光快速扫向感觉来源的方向——马路对面,一家即将关门的旧书店橱窗阴影里。
那里似乎空无一人,只有几本积满灰尘的旧书和一座落满灰尘的摆钟。
但就在他目光掠过的刹那,他似乎看到,那摆钟玻璃罩的倒影里,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瞳孔微微竖起、仿佛猫科动物般的眼睛,一闪而逝。
当他凝神再看时,倒影里只有书店内部昏暗的灯光和模糊的书架轮廓。
是错觉?还是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他不敢停留,快步拐进小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但一股寒意,却悄然爬上心头。
城市暗面之下,游荡的不仅仅是伤痕者、遗物猎人和灰域特工。还有一些更难以捉摸、更诡谲的存在,似乎也开始被这逐渐清晰的“弦动”所吸引,投来了它们沉默而好奇的一瞥。
祁同伟坐进无人出租车,设定好目的地。车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后退,繁华喧嚣,秩序井然。
但他知道,在这表象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碰撞。玲子身上可能藏着关于“样本”感知影响的关键信息;雷浩和那“音叉”指向了某种主动利用“伤痕”的危险路径;“档案管理员”网络的残存者仍在暗中观察;灰域的网正在收紧;而地底深处那漠然的律动,与他意识中“烙印”的微妙同步感,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谜团。
明天与玲子的会面,必须万无一失。他要听到她的“声音”,解读她感知中的“冰冷”与“地底嘈杂”,那可能是拼凑真相的另一块关键碎片。
出租车驶入地下隧道,光线骤然变暗。祁同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嗡鸣不断的黑暗。这一次,在冰冷的悲伤与沉重的律动之外,他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稀薄、却异常清晰的……“好奇”的波动。
来自那只“眼睛”。
弦动愈频,吸引来的听众,也越来越多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