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居住的公寓楼位于东区与老旧工业带交界的模糊地带。楼房不高,约莫六七层,外墙的水泥裸露着,颜色灰败,窗户大多狭小,不少挂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楼间距狭窄,采光不佳,即使在午后,楼道里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和淡淡霉味的空气。
祁同伟按照约定,提前十分钟到达。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报亭旁,佯装翻阅杂志,目光却仔细扫视着公寓楼周边环境。没有明显的可疑车辆或人员驻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花坛边晒太阳,零星的行人匆匆而过。附近街角的摄像头有几个,但看起来型号老旧,转动缓慢。
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休闲装,外面套着略显宽大的夹克,里面藏着微型录音和规则波动记录仪。公文包留在了模拟中心,此刻他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是些掩饰用的杂物和一瓶水。
下午两点整,苏茜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她提着一个朴素的布袋,步伐稳健。祁同伟穿过马路,与她汇合。
“秦研究员,你来了。”苏茜冲他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给玲子打了电话,她今天……状态似乎还可以,愿意下楼在附近的小公园坐坐。但她说不想有陌生人在房间里。”
“理解,这样很好。”祁同伟表示同意。在相对开放的半公共空间见面,对他来说也更安全,进退自如。
小公园就在公寓楼后面,不大,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几张油漆剥落的长椅,和一个干涸的喷水池。午后这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耍。
苏茜带着祁同伟走到一张僻静的长椅旁。“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接玲子下来。看到我们过来,你再慢慢走过来,我会给你介绍。记住,别靠太近,说话轻柔,如果她表现出任何不适,我们就立刻停止。”
“放心,苏女士。”祁同伟郑重承诺。
苏茜转身走向公寓楼入口。祁同伟在长椅上坐下,调整呼吸,将意识半展开,如同雷达般谨慎地感受着周围的规则环境。这里靠近老旧工业带,规则背景场略显杂乱,有些许陈旧的工业辐射残留,但并不强烈。暂时没有察觉到灰域监控或可疑的规则信号。
几分钟后,苏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门口,身边多了一个人。
陈美玲——玲子,比祁同伟想象中更瘦小。她裹着一件看起来厚实但款式陈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露出苍白而清秀的脸庞。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人对视太久,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开衫的前襟,仿佛随时会感到寒冷。苏茜轻轻挽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引领着她朝小公园走来。
祁同伟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微微点头示意。
苏茜带着玲子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然后朝祁同伟招了招手。祁同伟这才缓步走过去,在距离她们大约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玲子,这位是秦研究员,他在做一个研究,想听听像我们这样经历过一些……特别事情的人的想法,希望能帮助到更多人。”苏茜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她轻轻拍了拍玲子的手背,“就是聊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好吗?”
玲子飞快地抬眼瞥了祁同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玲子你好,叫我秦川就行。非常感谢你愿意花时间和我聊聊。”祁同伟的声音放得轻柔平缓,他在旁边的花坛边缘坐下,这个高度不至于给对方造成压迫感,“苏阿姨应该跟你提过,我们主要是想了解,在遇到一些不寻常的、可能和‘规则’相关的事情之后,生活上、感觉上会有哪些变化,遇到了哪些困难。任何小事都可以。”
玲子沉默着,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有冷风吹过。
苏茜在一旁轻声鼓励:“玲子,上次你不是说,有时候会觉得地板下面有声音吗?可以说说那个。”
又过了几秒,玲子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有声音。”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不是总有的……有时候安静,有时候……吵。”
“是什么样的声音呢?”祁同伟问,同时悄悄启动了藏在袖口的微型记录仪。他也将意识的感知聚焦,尝试捕捉玲子身上可能散发的、极其微弱的规则波动。
“……很多种。”玲子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低垂,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有时候……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闷闷的……有时候,像很大的机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转得很慢……生锈了那种声音。”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开衫,“还有……有时候,是水滴的声音,很冷的水,滴在很厚的冰上……一直滴,一直滴……”
祁同伟的心跳悄然加速。玲子的描述,尤其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对应样本的悲怆?)和“很大的机器在很深的地方慢慢转动”(对应地底深处的漠然律动?),与他自身的感知和数据分析结果,有着惊人的、令人不安的对应性。她的感知似乎更为具象化,更富有情绪色彩,仿佛能将那些抽象的规则波动“翻译”成她能理解的感官意象。
“这些声音……会让你觉得冷吗?”祁同伟小心地问道,想起了苏茜说她畏寒。
玲子猛地点头,抬起眼睛看了祁同伟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冷……特别冷。不是外面的风……是从里面,从骨头里,还有……从下面,透上来的冷。穿再多衣服都没用。”她说着,身体又颤抖了一下,苏茜连忙揽住她的肩膀。
祁同伟注意到,在玲子描述寒冷和声音的时候,他意识深处的“共鸣烙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同频的“寒意”,并非自身的温度变化,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规则冷感”。同时,袖口内的微型记录仪屏幕(他通过眼镜内侧的微型投影看到)上,捕捉到玲子身周出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频率特异的规则辐射波纹,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这辐射,与样本的冰冷频率有某种程度的相似,但又更“稀薄”,更“发散”,仿佛是被“稀释”或“污染”过的回响。
“除了声音和冷,还有其他感觉吗?比如……看到什么?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祁同伟继续引导,他想知道玲子的感知涉及哪些感官通道。
玲子皱眉,似乎努力回忆,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有时候,能看到一点点光……不是真的光,是……闭上眼睛也能‘看到’的那种。蓝蓝的,暗暗的,一闪一闪,像……像冻住的火苗。味道……”她抽了抽鼻子,“有时候,有铁锈的味道,还有……旧书发潮的味道,很浓。”
视觉残留(冻住的蓝色火苗)和嗅觉异常(铁锈、旧书潮味),这些很可能是规则辐射对她大脑感知区域直接或间接干扰的结果。马库斯的记录里也提到过类似的“联觉”现象。
“玲子,这些感觉……是出事以后才有的吗?”祁同伟问。
玲子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嗯。那天……在下面……检查一个旧接口……突然就……好冷……然后听到很大的哭声……后来,就一直这样了。”
“下面?能告诉我大概是在哪个区域吗?”祁同伟屏住呼吸。这可能直接指向她接触“样本”泄漏或相关规则异常的地点。
玲子报出了一个位于城市中南部、靠近早期工业区边缘的电网维护节点编号。祁同伟立刻在记忆中搜索,那个节点确实比较老旧,属于早期电网与部分工业自备线路的交汇处之一,而且距离“摇篮”封存区的外围缓冲带,直线距离不算太远。
“出事之后,有医生或者……其他人,跟你说过这是什么原因吗?”祁同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调研者。
玲子摇了摇头,眼神黯淡:“医院查不出……说可能是压力太大,神经性的。后来,苏阿姨帮我找过别的医生,也说……说不清。只说让我远离……‘那种环境’。”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和痛苦,“可是……秦先生,那声音,那冷……是真的。不是我想象的。为什么他们都不信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祁同伟的心上。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深深的孤独与不被理解的痛苦,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她一样,被卷入规则暗面却无处申诉的沉默灵魂。他想起了病床上的妻子,想起了马库斯数据包里那些断续的、充满恐惧和不解的记录。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不能告诉她真相,那会将她拖入更深的危险。他只能给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回答:“有些事……现在的科学可能还解释不了。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至少,我相信它是真实的。”
玲子看着他,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因为这个简单的“相信”,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她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玲子,你……平时会想办法,让自己好受一点吗?比如,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做什么事情,能让那些声音和冷的感觉暂时减轻一些?”祁同伟换了个角度。也许能从中发现一些应对“伤痕”的朴素方法,甚至可能找到某种“安抚”或“屏蔽”那种规则影响的手段。
玲子想了想,小声说:“……晒太阳。有太阳的时候,稍微好一点点。还有……听很吵的音乐,普通的音乐不行,要很吵的那种,摇滚乐……能把那些声音盖住一点。”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羞赧,“还有……抱着热水袋,一直抱着。苏阿姨给我买的电热毯,也有用。”
很基础的物理方法——热量、强声波覆盖。这符合规则辐射影响生理感官的部分原理。但显然,这些只能缓解表层症状,无法触及根源。
就在这时,玲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望向小公园的入口方向,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恐,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长椅上滑下去。
“又来了……又来了!”她抓住苏茜的手臂,声音尖锐起来,“那只眼睛!它在看!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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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心中剧震,猛地转头看向公园入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的落叶。但他袖口内的记录仪读数骤然跳动了一下,捕捉到一股极其短暂、微弱、却异常“清澈”的规则扰动,如同水波被一颗完全透明的小石子穿过,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这扰动的频率特征,与他昨天在旧书店橱窗倒影里感觉到的那种“好奇”的窥视感,如出一辙!
那不是错觉!
“玲子,别怕,别怕,哪里有什么眼睛?你看错了。”苏茜连忙抱紧玲子,轻声安抚,以为她又产生了幻觉。
但祁同伟知道,那不是幻觉。玲子也感知到了那个东西!而且,她似乎不止一次“看到”过它,甚至称之为“那只眼睛”!她对规则异常的感知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和具象!
“苏阿姨……我们回去……回去好不好?我冷……好冷……”玲子蜷缩在苏茜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之前的平静荡然无存。
“好,好,我们这就回去。”苏茜一边安抚玲子,一边抱歉地看向祁同伟,“秦研究员,你看,今天就到这里吧。玲子不太舒服。”
“当然,当然。非常抱歉打扰了。”祁同伟立刻站起身,退开几步,“苏女士,玲子,谢谢你们。请多保重。”
他看着苏茜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玲子,慢慢走回公寓楼。玲子在进楼门前,又回头飞快地、惊恐地看了一眼公园入口的方向,才被苏茜拉了进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环顾四周,意识全开,仔细感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记录仪里那短暂的数据尖峰,证明着刚才确有非同寻常的东西经过。
“那只眼睛”……究竟是什么?一种能隐形的、具有高度规则隐蔽性的生物?还是某种未知的规则造物?它似乎对“伤痕者”和规则异常事件有着浓厚的“兴趣”,甚至可能具备一定的智能。它是否也是被“样本”或城市地底那巨大律动所吸引来的“听众”之一?它的目的是什么?观察?记录?还是……其他?
玲子的描述,为他理解“样本”和地底律动的“声音”提供了宝贵的感性材料。她的痛苦与孤独,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而“那只眼睛”的出现,则意味着这个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动机不明的棋子。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玲子提供的那个电网节点位置,需要尽快去调查。也许那里还残留着导致她“伤痕”的规则泄漏点或接触痕迹。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处理掉这次会面可能留下的痕迹,并重新评估自身安全。苏茜和玲子这边,暂时不宜再深入接触,以免给她们带来危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败的公寓楼,转身离去。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脚下投下破碎的光斑。然而,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里,样本的悲鸣、地底的律动、玲子的恐惧低语、以及那双一闪而逝的、充满好奇的“眼睛”,交织成一首越来越喧嚣、也越来越危险的无声交响。
弦动愈急,听众齐聚。而真正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