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模拟中心的路程,祁同伟感觉异常漫长。玲子惊恐的脸庞和那句“那只眼睛!它在看!”,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心头。那不是普通的幻觉,而是对某种真实存在的、具备高度规则隐蔽性的窥视者的感知。玲子对规则异常具象化的描述能力,远超他之前的预期,这既是宝贵的信息来源,也意味着她可能比雷浩那种显性的“伤痕者”,更早、更频繁地暴露在各种规则异常的关注之下。
他坐在无人出租车内,闭目调息,尝试平复意识深处因玲子的恐惧和“眼睛”短暂出现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共鸣烙印”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对周围规则环境中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些与“冰冷”、“悲伤”或“好奇”频率相关的波动,反应愈发明显。这既是优势,也是负担。他必须学会更好地控制这种感知,而不是被其淹没。
回到模拟中心厚重的屏蔽门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立刻着手检查系统,确认在他离开期间,没有遭到任何形式的入侵或异常扫描。陈铭副部长那条加密通讯的警示言犹在耳,灰域的触角随时可能探及此地。
他将袖口内记录仪的数据导入经过多重加密和物理隔离的分析终端。聚焦于玲子描述症状、尤其是提到“那只眼睛”时的规则波动片段。数据清晰地显示,在玲子产生强烈恐惧反应的时刻,周围环境规则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足01秒)、强度极低但频率特征极其特殊的扰动峰。这个峰值的形态,与昨天在旧书店感觉被窥视时,他自身记录到的微弱扰动,频谱相似度高达87。
确实存在一个共同的“窥视源”。
祁同伟将其标记为 “观察者-α” 。特征:高规则隐蔽性(几乎融入背景噪声),短暂活跃,出现地点与“伤痕者”或规则异常事件相关,似乎带有“好奇”或“观察”的非攻击性意图(目前表现如此)。来源未知,性质未知,威胁等级:待评估(但需高度警惕)。
接着,他调出城市电网的详细结构图,定位玲子提供的那个老旧维护节点——编号c-7-γ。节点位于城市中南部,毗邻一片早已停产的化工厂旧址,地下管线复杂,属于早期电网扩张时与工业自备系统混杂的区域,维护记录相对稀疏。距离“摇篮”核心封存区的外围物理缓冲带,直线距离约85公里。在规则层面,这个距离并不算安全。
他检索了该节点过去五年的维护日志和异常报告。记录显示,大约两年前(与玲子出事时间吻合),该节点及相邻的一段管线曾发生过一次“不明原因的规则场强度间歇性衰减”,导致局部供电不稳。当时派出的检修小组(玲子所在的外包团队是其中之一)报告“未发现明确硬件故障,怀疑为历史遗留的规则场谐振干扰”。问题在几天后自行消失,后续加固了该节点的规则稳定器,事件被归档为“偶发性背景干扰”,未做深入调查。
这很可能是灰域或电网高层有意淡化处理的结果。一次“不明原因的规则场衰减”——是否就是样本e-7的影响,通过某种未知的路径或介质,发生了极远距离的、微弱但足以影响敏感个体的“泄漏”?玲子正是在那次作业中受到了直接影响。
祁同伟调取了该节点周边更详细的地质和早期建筑结构资料。资料显示,该区域地下除了标准管网,还存在一些上世纪中期建造的、用途不明的深层混凝土结构(可能与人防或早期工业实验有关),以及几条早已废弃的、通往更深处天然溶隙的勘探竖井(部分因安全原因被封填,但封填完整性存疑)。
这些地下结构,会不会构成了某种规则传导或共振的“通道”,将“摇篮”区域的异常波动,像声音通过管道一样,传递到了相对遥远的c-7-γ节点?而玲子,不幸成为了那个站在“管道口”的倾听者?
他需要实地查看。但直接以电网工程师的身份前往,容易留下记录,且可能撞上灰域或电网自身的巡查。他需要一个更隐蔽的理由。
就在这时,内线通讯灯再次闪烁。这一次,呼叫者是模拟中心内部的设备调度ai。
“祁工,您预约的‘分布式规则负荷压力测试’所需的移动式高精度场强记录仪,已从中心仓库调出,送至3号准备间。请查收并确认设备状态。测试窗口期为明日凌晨02:00至04:00,测试区域为预设的东南旧工业区网格(含c-7节点周边)。请按时前往,并确保测试数据完整回传。”
祁同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他之前为了合理化某些外出活动,在系统中预先提交的、周期性的“常规压力测试”计划之一。测试内容是在电网负荷较低的深夜,对特定区域的规则场强度进行移动式多点采样,以校准模拟模型。计划是早就安排好的,ai只是按流程提醒。而这次测试预设的区域网格,恰好包含了c-7-γ节点周边!
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可以利用这次“合法”的外出测试任务,光明正大地携带专业设备前往目标区域,进行深入探查,而无需担心身份暴露或行动理由。
“收到。确认设备领取,将按时执行测试任务。”祁同伟回复ai。
他立刻前往3号准备间。那里果然停放着一台改装过的电动工程车,车顶架设着可升降的多波段规则场强探测天线,车内配备了高性能的数据记录和分析终端。设备状态良好,能源充足。
他仔细检查了车辆和所有仪器,确保其工作正常,同时,他悄悄将自己改装过的、灵敏度更高且能记录特定频率(如样本相关频率、“观察者-α”频率)的便携探测器,以及一些用于应对突发状况的小工具,藏进了工程车的隐蔽隔层。
准备工作就绪。现在,他需要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深夜的探查。
然而,当他试图入睡时,意识却异常清醒。“共鸣烙印”的嗡鸣似乎比平时更清晰,并非躁动,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指向性”,隐隐牵动着他的注意力,仿佛在无声地提示着某个方向——大致朝向c-7-γ节点的方位。同时,白天玲子描述的“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巨大的生锈机器在深处转动”、“滴在冰上的冷水”等意象,以及她最后惊恐的眼神,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还有“那只眼睛”。它是否还在某处,静静地观察着?它会出现在c-7-γ节点吗?
无数疑问交织,让他难以入眠。最终,他只能依靠微量助眠药物,强迫自己休息了四个小时。
凌晨一点三十分,模拟中心内部一片寂静。祁同伟驾驶着工程车,缓缓驶出专用通道,汇入城市深夜稀疏的车流。车载系统自动向电网调度中心发送了测试任务启动信号和预定路线。
街道空旷,灯光阑珊。工程车平稳地驶向东南旧工业区。越是靠近目标区域,周围的建筑越是破败,灯火越是稀疏,空气中的陈旧工业气息也越发浓重。车载探测器显示,规则背景场的“噪声”水平逐渐升高,各种陈年辐射和未彻底消散的工业规则残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沼泽”。
祁同伟将意识感知与车载探测器联动,如同在浑浊的水中张开一张精细的网,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水流”。同时,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环境,提防可能的跟踪或伏击。
凌晨两点零五分,工程车抵达预设测试网格的边缘。他开始按照预定程序,操作车顶天线,在几个预设坐标点进行规则场强的基础采样。数据平稳回传,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例行测试。
他一边操作,一边将车缓缓驶向c-7-γ节点的具体位置。节点本身是一个半地下的混凝土结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挂着锈蚀的锁链和警告标识。
祁同伟将车停在节点附近一处相对隐蔽的废墟阴影中。他关闭了车外大部分灯光,只留下必要的仪器指示灯。然后,他带上便携探测器和高亮度头灯,下车,走向节点入口。
锁链和门锁对他而言不是障碍。使用特制的开锁工具和一点点规则干扰(模拟老旧电子锁的失效),他很快打开了金属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淡淡臭氧味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混凝土楼梯,延伸进黑暗。头灯的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照亮了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钢筋。楼梯不长,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便到达了一个不大的设备间。
房间里摆放着老旧的变压器、规则稳定器机柜(型号很旧)、以及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空气潮湿,墙角有渗水的痕迹。探测器显示,这里的规则场强略高于地面,但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只是背景“噪声”更杂乱。
祁同伟的目标不是这些表面设备。他回忆着资料中提到的深层结构和废弃竖井。设备间的一侧墙上,有一扇不起眼的、锈蚀严重的铁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他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似乎从内部锁死或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绕着设备间仔细查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靠近那扇铁门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模糊的、非自然的刮擦痕迹,以及几个相对新鲜的鞋印——不是标准的维护靴印,尺寸较小,花纹奇特。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不是电网的正式维护人员。
他蹲下身,用探测器近距离扫描铁门及其周围区域。数据显示,铁门背后的空间,规则场的“混乱度”和“深度”(指向地下更深处)显着高于设备间其他地方。而且,在某种特定的低频滤波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的规则模拟信号。与玲子描述的“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的频率特征,有部分重叠!
就是这里!这扇门后,很可能连接着通往更深层结构的通道,而那种异常的规则波动,正从深处渗漏出来。
他需要打开这扇门。
仔细检查门锁结构,是古老的机械锁,但锁孔似乎被某种粘稠的、半凝固的黑色物质堵塞了。他用工具小心地刮取了一点样本,探测器立刻发出警报——样本具有微弱的规则活性,性质阴冷,带有惰性的侵蚀特性,很像长时间暴露在特定规则辐射下形成的“规则沉积物”或“次级污染”。
他取出微型切割工具,准备强行切开锁舌区域。就在他的工具即将触碰到门锁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从脚下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整个混凝土结构极其轻微的、短暂的颤抖。与此同时,他意识深处的“共鸣烙印”猛地一跳,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痛!
几乎在同一时刻,便携探测器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屏幕上,代表规则场强度的曲线疯狂飙升,尤其是那种“冰冷悲怆”的频率成分,如同被惊醒的巨兽,从地底深处轰然上涌!
“不好!”祁同伟脸色剧变,立刻中断动作,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那扇锈蚀的铁门,门缝边缘突然渗出了更多那种黑色的、半凝固的物质,并且迅速气化,化作一团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旧书潮味的黑雾,向他弥漫过来!黑雾所过之处,墙壁上的水汽瞬间凝结成霜,探测器屏幕上的读数疯狂跳动,显示着极强的、充满负面情绪载荷的规则辐射!
这不是普通的泄漏!这是某种被他的探查行为(或者是他的“烙印”靠近)触发的防御或排斥机制!这个节点地下深处,与“摇篮”样本之间的联系,远比想象中更直接、更危险!
祁同伟屏住呼吸,激活了随身携带的小型规则屏障发生器(功率有限),同时将探测器切换到最大记录模式,拼命向楼梯口退去。
黑雾扩散的速度不算快,但那股冰冷刺骨、直透灵魂的悲伤与绝望感,却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屏障和意识。耳畔仿佛响起了无数细碎的、痛苦的呜咽与呻吟。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回到地面,反手用力关上金属门,但黑雾依旧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他顾不上许多,冲向工程车,跳上驾驶座,发动车辆,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工程车咆哮着冲入黑暗的废墟街道。后视镜中,那栋半地下的节点建筑,在稀薄的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扭曲视线的阴冷气息。
车载探测器疯狂报警,显示后方有高强度的规则扰动正在扩散,虽然范围似乎局限于节点周边百米左右,并未无限蔓延,但其强度令人胆寒。
祁同伟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服。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太突然,太猛烈。他差一点就被那黑雾吞噬。那不仅仅是规则的冲击,更像是某种饱含痛苦与怨恨的“意识”或“情绪”的宣泄。
这个c-7-γ节点,根本不是普通的泄漏点。它更像是一个……创口,一个连接着“样本”痛苦根源的、未曾愈合的规则裂隙。玲子当年,就是触碰到了这个“创口”的边缘。
而他的探查,他的“烙印”,则像是一把盐,撒在了这个创口上。
工程车驶出旧工业区,汇入相对明亮的城市主干道。身后的异常波动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探测范围外。但祁同伟知道,那裂隙已经被惊动。灰域的监控网络,很可能已经捕捉到了这次不寻常的规则爆发。
他必须立刻返回模拟中心,处理所有痕迹,分析记录到的恐怖数据。同时,也要做好应对灰域质询的准备——作为“正在附近进行压力测试”的人员,他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祁同伟紧握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意识中,“共鸣烙印”在经历最初的剧烈刺痛后,此刻正传来一种奇异的、缓慢的“回响”,仿佛在消化、在记录刚才那瞬间接触到的、来自裂隙深处的极致痛苦与冰冷。
裂隙边缘的惊鸿一瞥,让他真切感受到了“样本”所承载的可怖力量与无尽悲伤。这不再仅仅是抽象的数据或遥远的感知,而是几乎将他吞噬的、实实在在的威胁。
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正在涉足的,是何等危险而深邃的黑暗水域。下一次,或许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便携探测器屏幕上定格的那疯狂飙升的曲线和频谱图。那里面,是否藏着通往真相的钥匙,亦或是……开启更恐怖灾厄的开关?
城市依旧在沉睡,对刚刚发生在它躯体边缘的、微小却危险的“痉挛”一无所知。
只有祁同伟,这个孤独的共鸣者,带着一身冷汗和满心的沉重,驶向黎明前更深的黑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