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发出的那道探询回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意识感知的“水面”上荡开涟漪,瞬间被那股强烈的“共鸣呼唤”捕捉、缠绕、拉扯!不是陷阱的吞噬感,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紧握!对方的“存在感”通过这次短暂而剧烈的规则接触,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是一个支离破碎的规则意识。并非像“摇篮”样本那样庞大、统一、冰冷悲怆,也不是“回声核心体”那种被人工培育、充满不稳定异变的躁动,更不同于仓库怪物那种彻底混乱疯狂的扭曲。它更像是一个原本完整、后来被强行打碎、撕裂、并混杂了异物的拼图,勉强维持着一种痛苦的、间歇性的清醒。其中大部分碎片充满了麻木的剧痛和深沉的绝望,只有一小部分,似乎还保留着些许微弱的、属于“人类”的认知和求救本能,此刻正紧紧“抓住”祁同伟的共鸣烙印,传递着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呓语般的规则信息碎片:
“痛苦……冷……拼接……不对……不是我……”
“牢笼……罐子……很多光……很多针……”
“数字……echo……delta……07……失败……不完整……”
“救我……杀了我……都……”
“地……在动……它们在找……共鸣……更深……”
最后一句信息碎片尤其让祁同伟心惊:“它们在找……共鸣……更深……” 结合“旧网”数据中提到的、沿着地脉主干道进行的大范围“活体探测”,以及徐师傅警告的“地下的东西在靠近”,这个残破意识似乎知道些什么!
紧接着,一道更清晰、更具体的“坐标信息”伴随着强烈的痛苦冲击而来——那不是一个精确的地理坐标,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上的“路标”,指向城市地下深处某个特定的、规则结构异常复杂的“节点”区域,同时混杂着那个区域散发的、独特的规则“气味”——陈旧的血腥、防腐剂、灵金、以及……大量生物电信号残余的焦糊味。
这个坐标指向,与“摇篮”外围废弃缓冲带的方向有部分重叠,但更加深入地下,似乎位于早期缓冲带地下设施的更底层,一个未被公开记录的区域。
这很可能就是这残破意识被囚禁或“存放”的地方!一个隐藏的、可能属于“夜莺”或“回声”项目的非法监禁或实验场所!而意识提到的“echo delta-07”,像是一个实验体编号,暗示着这可能是一个与“回声核心体”同系列、但被视为“失败”或“不完整”的实验品,甚至可能就是“夜莺”供应链运送的那些“半成品”的源头之一!
对方在求救,但也在求死。其痛苦之深重,让祁同伟感同身受,烙印传来阵阵悸痛。
他必须去那里看看!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救援或获取更多内幕证据,更是因为这个残破意识很可能掌握着关于“回声”项目、地下扫描、乃至“观察者”的关键信息!
但那里无疑是龙潭虎穴。赵明远团队和“夜莺”必然严密看守,更不用说那里本身就可能是怪物巢穴。
单枪匹马硬闯是送死。他需要帮手,或者至少需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和掩护。
他想起了徐师傅提到的“断弦者”。如果能找到他们,或许能获得助力。而寻找“断弦者”标记的地点——“摇篮”外围废弃缓冲带的早期警示碑,与残破意识提供的坐标方向大致吻合,或许并非巧合?那里可能既是“断弦者”活动的区域,也靠近这个隐藏的非法设施?
一个计划在祁同伟脑中快速成形:以寻找“断弦者”标记为名,前往缓冲带区域进行侦察。一方面尝试联系可能的盟友,另一方面,近距离探查那个隐藏设施的入口或外围情况。同时,他需要为可能发生的冲突或潜入做好准备。
他立即开始行动。首先,将之前获取的仓库证据进行了多重备份和加密,设置了定时发送程序(如果自己在一定时间内未取消,证据将自动发送至几个预设的、包括匿名记者、特定非政府组织、以及集团内部监察部门的加密邮箱)。这是最后的保险。
然后,他检查了自己所有的装备:规则屏蔽服(性能有限但聊胜于无)、改装过的高功率电击器、微型切割爆破工具、多频段规则干扰器(基于对“回声”和怪物频率的分析,进行了针对性调整)、高灵敏度探测器和记录仪、以及最重要的——那台能与自身烙印联动的、用于接收和分析规则信号的便携终端。
他换上了一套便于在复杂地下环境活动的深色耐磨工装,外面套上规则屏蔽服。最后,他带上了一些急救药品和高能量补给。
出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安全屋。此行凶多吉少。
夜色依旧浓重。他骑上摩托车,没有直接驶向“摇篮”方向,而是先在城市里绕了几圈,利用复杂的路线和短暂的规则信号伪装(开启干扰器),尽可能抹除追踪的可能性,然后才朝着城市边缘、那片被高墙和警告标志隔离的“摇篮”外围缓冲带驶去。
缓冲带是一片宽阔的、被严格管制的荒芜区域,布满了早期建造的、现已废弃的监测站、隔离墩、以及刻有警告语的石碑。灰域在这里设有巡逻和监控,但强度和密度远不如“摇篮”核心区。由于规则场长期不稳定且存在历史污染,这里也是许多规则异常现象和都市传说的来源地。
祁同伟将摩托车隐藏在缓冲带外围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徒步潜入。他避开主要道路和可见的监控探头(这些探头的分布图他早已研究过),凭借着对规则场的敏感和烙印的微弱指引(残破意识提供的规则“路标”在靠近这里后变得更加清晰),向着目标区域——一片地势较低、散落着更多残破石碑和疑似早期地下设施通风井的区域——摸去。
夜风在荒草和废墟间呼啸,带着一种不同于城市其他地方的、令人不安的“杂质感”,仿佛空气中飘浮着看不见的规则尘埃。他的探测器不时捕捉到短暂而诡异的规则波动碎片,有的冰冷,有的灼热,有的充满恶意,有的则仅仅是空洞的回响。
他找到了一块相对完好的早期警示碑,石碑由黑色石材制成,表面刻着古老的规则危险符号和模糊的警告文字。他绕到石碑背面,用手电筒仔细照射。
石碑背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涂鸦。但在靠近底部的一个角落,在一片看似随意的刮擦痕迹中,他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一个由三条断裂的弧线交错组成的简易图案,像是三根被扯断的琴弦。图案刻痕很浅,边缘光滑,不像是自然风化或随意刻画,更像是用特殊工具精心雕刻后,又经过长时间刻意磨损,使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断弦者”的标记!徐师傅说的是真的!
标记下方,还有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微小刻字,用的是某种早期代码的变体。祁同伟仔细辨认,勉强解读出:“若见不义之弦,循此断音,可觅知音。慎之。” 旁边附有一个极其简略的箭头符号,指向石碑侧面的地面。
祁同伟顺着箭头方向,检查石碑侧面的地面。那里是一片砂石地,看起来毫无异常。但他用探测器贴近地面扫描时,发现下方约半米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周期性发射的、频率特异的规则信标信号!信号极其微弱,且发射间隔很长,若非近距离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这信标,就是“断弦者”留下的联络方式?或者是指引?
他小心地挖开砂石,果然发现了一个埋藏着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密封极好。金属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微小的、与石碑上图案一致的“断弦”凹痕。
他尝试用几种常见的非接触式开启方法,金属盒毫无反应。他想了想,将自身“共鸣烙印”的感知轻轻贴近金属盒的凹痕处,同时尝试模拟之前感应到的、那个残破意识求救信号中相对“清醒”部分的频率特征。
“咔哒”一声轻响,金属盒的盖子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没有实体物品,只有一块微型的全息存储芯片,以及一张折叠的、同样材质的黑色薄片。薄片上用极细的银线蚀刻着一幅更详细的地下结构局部示意图,以及几行字:
“见标即缘。若为‘弦祸’而来,可循图中蓝线,至‘旧观测井-γ’。每逢单日丑时(凌晨1-3点),井口规则屏蔽有周期薄弱点(持续约120秒),可潜入。井下三层,左转第二通道尽头的废弃过滤室,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亦可能有你寻找的答案。取之勿留痕。若遇‘清道夫’(灰衣,腕有红痕),格杀勿论。勿信灰域巡逻队。完毕自毁。”
示意图清晰地标注了祁同伟目前所在位置,以及一条蜿蜒通向缓冲带深处、一口标注为“旧观测井-γ”的路线。蓝线终点正是那口井,并指示了井下三层的具体路径。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断弦者”不仅留下了联络方式,还提供了一条可能通往那个隐藏设施的秘密通道!图中的“废弃过滤室”,很可能就位于残破意识被囚禁的非法设施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其一部分!
今天正是单日,现在时间接近凌晨两点,正是丑时!
祁同伟不再犹豫,将薄片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薄片和金属盒重新埋好(薄片在接触空气一段时间后,上面的银线开始缓慢氧化消失)。他收起全息芯片,这可能是与“断弦者”进一步接触的凭证。
他立刻动身,按照示意图的指引,在废墟和荒草中快速穿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那口“旧观测井-γ”。井口被一个沉重的、带有规则屏蔽符文的铸铁井盖封住,井盖边缘锈蚀严重,但符文仍在微微发光。
他潜伏在附近阴影中,用探测器监测井盖的规则场。果然,屏蔽场的强度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周期波动,大约每十五分钟会出现一个持续约两分钟的明显低谷。
等待了几分钟,低谷期到来。祁同伟立刻上前,用工具撬开井盖(在屏蔽薄弱时,物理锁止也似乎松动了一些),侧身滑入,并迅速将井盖复原。
井下是垂直的金属爬梯,深不见底。他打开头灯,快速向下。井壁潮湿,爬梯冰凉滑手。向下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爬梯尽头连接着一条水平的、布满灰尘和冷凝水的混凝土管道,直径约一米,需要弯腰前行。
按照图示,他进入管道,前行数十米后左转,果然看到了第二条通道。走到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金属门,门上原本的标识已经模糊不清,但门把手上有近期被触摸过的、相对干净的痕迹。
这就是“废弃过滤室”?
祁同伟小心地检查门锁,是机械结构,已经锈死。他使用微型切割工具,从门缝边缘入手,悄无声息地切开了一个足够他钻入的缺口。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废弃的过滤器元件和破损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霉味,但隐约……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
房间一角,有一个被杂物半掩的、向下的方形检修口,盖板虚掩着。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残破意识的痛苦规则波动,正从下面隐隐传来。
祁同伟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轻轻移开盖板,下面是一段向下的铁梯,通往更深层的黑暗。更清晰的规则波动,夹杂着微弱的、类似仪器运行的嗡鸣声,从下方涌上。
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电击器和规则干扰器,沿着铁梯,向着那痛苦的残响与黑暗的真相,悄然潜下。
弦的断裂处,亦是秘密与危机交织的节点。而他,即将踏入“回声”项目最肮脏、也最核心的阴影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