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靴子轻轻踩在铁梯最后一阶，发出几乎被黑暗吸收的微响。下方空间比他想象的更广阔，也更……扭曲。
这里显然不是官方记录在案的任何设施。混凝土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暗褐色的苔藓状物质，却在规则探测器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脉动的微光。空气里的气味浓烈起来：消毒水试图掩盖但彻底失败的陈腐血腥，混杂着灵金特有的、类似臭氧的金属锐气，以及更深处传来的、某种生物组织培养液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那些微弱的仪器嗡鸣声，此刻能分辨出是多种不同频率的规则场稳定器和某种循环泵的低沉混合。
更重要的是，那个残破意识的“信号”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隔壁，甚至……就在这层空气里痛苦地呼吸。它的波动不再仅仅是信息碎片，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背景噪音”，充满了被强行拼合的裂隙和无法融合的异物感。
祁同伟激活了便携终端，与自身烙印深度联动，将感知提升到最高。他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道影子滑向通道深处。通道两侧不再是简单的混凝土，开始出现嵌入墙体的金属管道和粗大的线缆，许多线缆的绝缘层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闪烁着不规则微光的导线——那是灵金掺杂的传输线，用于承载规则能量而非普通电流。
前方出现岔路。根据“断弦者”薄片上的示意图和此刻感知到的信号强度，他选择了左侧那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没走多远，通道侧面出现了观察窗——厚重的、边缘泛黄的树脂玻璃。他谨慎地靠近，向内窥视。
第一个房间像是一个准备室。冰冷的金属台上，固定着扭曲的、非人类的肢体残骸，浸泡在半透明的防腐液中。残骸表面有明显的缝合和机械接口痕迹，规则探测器显示，这些残骸内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相互冲突的规则场碎片，像是不同的“乐器”被粗暴地拆下零件，胡乱堆在一起，还在发出垂死的杂音。
第二个观察窗后的景象更令人不适。那像是一个“拼接”工作区。手术器械散落在托盘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房间中央的平台上，固定着一具……难以名状的躯体。它大体具有人类的轮廓，但四肢比例严重失调，皮肤呈现灰白、暗红等多种斑驳色块，接缝处是粗糙的黑色缝合线。它的头颅一侧是相对完整的人类头骨（覆盖着稀疏的毛发），另一侧却拼接了某种甲壳类生物的几丁质外壳和复眼结构。此刻，这具躯体毫无生气，但规则探测器却捕捉到它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混乱的规则脉冲，像是一堆坏掉的零件在漏电。
“失败品……废弃物……” 祁同伟想起残破意识信息中的“不完整”、“失败”。这里就是“夜莺”供应链上那些“半成品”的来源地？还是更早期、更粗糙的“回声”项目实验场？
他继续向前，心脏沉甸甸的。通道开始出现规整的迹象，墙壁粉刷成苍白色，地面有了排水槽，照明也变成了惨白的led灯带，虽然许多灯管已经损坏，闪烁着。这里的管理似乎比外围区域要严格，但也更陈旧。
前方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祁同伟立刻闪身躲进一个敞开的、堆满破损仪器箱的房间阴影里，屏住呼吸，规则屏蔽服开到最大，同时激活了干扰器，将自己微弱的规则波动尽可能地“稀释”进环境中。
两个穿着灰色制服（并非灰域正式制服，更像是某种内部安保或技术人员的服装）的男人从通道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扫描仪。其中一人手腕上，赫然有一道暗红色的条形码纹身——这就是“断弦者”警告中提到的“清道夫”标识！
“……delta-07的稳定期又缩短了，波动峰值已经超过阈值三次。” 一个略显年轻的“清道夫”抱怨道，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上面就知道催数据，‘蜂巢’那边的需求单又来了，要‘高共鸣活性样本’。就这破地方能稳定产出才怪。”
“少废话，” 年长些的那个声音沙哑，“07是最后几个还有清醒片段的‘旧型号’了，价值就在这点‘清醒’上。蜂巢要的是能‘交流’的素材，不是彻底疯掉或者拼坏的垃圾。看好它，别让它真的碎了，至少在转运前别碎。”
“转运？要把它送走？”
“嗯，听说‘摇篮’深层的某个次级节点有突破，需要高敏感度的‘探针’。07这种支离破碎但又残留感知的，正合适。就这两天的事。”
两人在祁同伟藏身处不远的一个密封金属门前停下。年长的“清道夫”将手腕的红痕对准门边的感应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里面透出更加浓郁的药水味和一种……哀鸣般的规则波动。
就是这里！那个残破意识——“echo delta-07”——就被关在这里！
祁同伟几乎能“听到”门开的瞬间，里面传来的、更加清晰的痛苦与绝望的“嘶喊”。他的烙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共鸣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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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清道夫”走了进去，门再次关闭。
怎么办？强攻？不行，对方人数、火力、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占优。而且一旦警报触发，可能引来更多敌人，甚至惊动“夜莺”或灰域中的内线。
等待时机？他们刚刚提到“转运”，时间紧迫。
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了“断弦者”薄片上提到的“我们需要的东西，亦可能有你寻找的答案”，就在“废弃过滤室”。那个房间可能就在这附近，或许里面有能利用的工具或信息。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藏身处，避开可能有监控的区域（根据线缆走向和墙壁上微小的半球形凸起判断），凭借烙印对规则结构的细微感知和对空间方位的记忆，朝着与“清道夫”进入方向略有偏离的另一条支路摸去。
这条支路更狭窄，灯光也更昏暗，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过滤网和阀门标识的铁门，门上同样锈迹斑斑，但门把手相对干净。就是这里了。
他花了点时间，用技术手段无声开启门锁（这里的安保等级明显低于关押delta-07的区域）。推门而入。
房间内堆满了老旧的空气过滤装置和管道配件，灰尘厚重。但在房间中央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摆放着几个黑色的防水箱，箱体上有“断弦者”的标记。
祁同伟迅速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套带有基础规则屏蔽功能的深灰色紧身行动服（比他的高级）；几个造型奇特的、像是规则频率共振发生器的手雷；几把高频振动切割匕首；几副特制的、镜片能显示规则场弱点的战术目镜；还有几个数据储存器和一本薄薄的、手写的笔记。
他立刻换上更专业的行动服，佩戴好目镜，将共振手雷和切割匕首装备好。然后拿起笔记快速翻阅。
笔记是“断弦者”在此地的侦察记录，字迹潦草但信息关键：
祁同伟看到这里，目光落在箱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银色圆柱体上，约手掌长短。这就是意识碎片提取器。他将其拿起，入手冰凉。
笔记本最后一页，用加粗的字迹写着：“真相或慈悲，有时皆是罪孽。选择在你。若取数据，循标记至‘观测井-γ’外三号废弃信号塔顶，留置即可。我等自取。保重。”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获得数据，或许能揭开更多秘密，拯救更多人。但看着笔记中对delta-07的描述——一个被折磨了十五年、意识支离破碎、即将被用作一次性探测工具的昔日研究者——祁同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或许，给予彻底的解脱，才是对“它”而言，唯一的仁慈。
但“断弦者”需要数据。徐师傅警告的“地下的东西”在靠近。“夜莺”和灰域内鬼在行动。他需要情报。
他咬了咬牙，将银色提取器装好。先尝试获取数据，如果有机会……再看能否做点什么。
根据笔记，他找到了东北角地板下的备用电力闸，确认其状态。然后，他规划了路线：先潜行至核心关押区上方的管道层，找到主规则稳定器，设置好干扰装置（可以利用“断弦者”提供的共振手雷改装）。然后，在引发混乱的90秒内，突破进入关押室，接触delta-07，使用提取器。最后，趁乱从原路或笔记中提到的另一条紧急通道撤离。
风险极高，尤其是笔记中警告的“自动防卫拼接体”。
他检查了所有装备，调整呼吸，将规则干扰器的频率与“断弦者”提供的共振手雷调谐，准备用于干扰稳定器。战术目镜启动，视野中出现了周围规则场的能量流动示意图，墙壁后方的热源轮廓也隐约可见。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过滤室，沿着阴影，向着管道层的入口——一个位于天花板上、被栅格盖住的通风管道——摸去。
头顶传来稳定器低沉的嗡鸣，脚下是delta-07无尽的痛苦回响。在这肮脏的“缝合屋”深处，一场关于拯救、掠夺或解脱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