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管道内的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在祁同伟的呼吸和伤口上。肩部的规则侵蚀并未因包扎和凝胶而完全平息，反而在肾上腺素退潮后，显露出更阴险的持续性钝痛，如同有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管壁，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水流声，外面废墟里的追兵似乎真的退走了，水塔方向的狙击手也再无声息。
“断弦者”……他们像幽灵一样出现，又像幽灵一样消失。出手相救，是善意，还是为了确保他们需要的“数据”不落入敌手？祁同伟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个人情，或者说，被卷入了一张更深的网。
他摸索着掏出便携终端，屏幕的微光在绝对黑暗的管道中显得有些刺眼。再次检查从delta-07数据中提取的核心加密文件，确认无误。然后，他调取了终端自动记录的、在废墟被追击和狙击时的环境规则数据。他想分析狙击手的攻击特征。
数据很模糊。狙击武器的规则签名被刻意掩盖了，只留下极其短暂、尖锐的穿透峰值，以及一种……奇特的、仿佛声音被吸收后的“寂静余韵”。这种“余韵”与常规的规则武器残留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高度特化的、针对特定规则结构（比如那些追击者体内明显的异种改造）的“消解”效果。
“断弦者”的装备和技术水平，似乎比想象中更专业，也更……针对“夜莺”和灰域内鬼的造物。
体力稍微恢复，伤口仍在叫嚣，但停留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排水管道不知通向何方，可能是城市旧管网的一部分，也可能最终汇入某个处理厂或自然水体。他需要出去，找到一个更安全、能处理伤口和进一步分析数据的地方。
他扶着管壁站起，打开头灯，微弱的光柱刺破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直径约两米，脚下是浅浅的、缓慢流动的污水，气味令人作呕。他选择一个方向——根据水流方向和记忆中城市地势的大致判断，朝着下游，也就是可能远离缓冲带、更靠近旧城区边缘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伤口被牵动的疼痛和规则的微弱扰动。他尽量放轻脚步，竖起耳朵，探测器也开到最大敏感度，警惕着管道内可能存在的任何生物或……非生物。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更小的管道汇入。就在岔路口附近的管壁上，他看到了一个标记——不是“断弦者”的断弦图案，而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用某种荧光涂料画的箭头，指向主管道继续向前的方向。箭头下方，还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数字：“7”。
是某种地下流浪者或探索者的标记？还是……“断弦者”留下的另一种指引？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这个标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涂料剥落严重。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条被某些人使用的“路径”。他决定跟着箭头走。
又前行了约二十分钟，管道开始向上倾斜，水流声变大。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是一个向上的竖井出口，被生锈的铁栅盖着。竖井壁上固定着残破的铁梯。
他靠近竖井下方，仔细倾听。上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噪音。他小心地攀上铁梯，锈蚀的梯级在他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近顶部时，他透过栅盖的缝隙向外观察。
外面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院落，堆放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建筑垃圾，周围是低矮的老旧围墙。院子一角，有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砖瓦平房。天色已经大亮，但这里格外僻静，听不到什么人声。
看起来像是一个城市扩张过程中被遗忘的角落。
祁同伟用匕首撬开锈死的栅盖（这花了他不少力气，牵动伤口，让他冷汗直流），小心翼翼地爬出竖井，迅速将栅盖复原。他靠在院墙上，剧烈地喘息，阳光让他有些眩晕。
平房的门虚掩着。他警惕地靠近，侧身从门缝向里望去。里面空荡荡的，布满灰尘和蛛网，似乎很久没人住了。但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被经常移动的痕迹。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检查了那个墙角，发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地板砖。掀开地板砖，下面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里面黑黢黢的，但空气流通，没有霉味。
又是一个地下室？他决定冒险下去看看。
阶梯不长，下面是一个约十平米见方的小空间。有简单的床铺（铺着干净的旧军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储物箱，甚至还有一个微型净水装置和一个小型化学电池供电的灯。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但贴着一些地图和写满笔记的纸张。最引人注目的是，桌面上放着一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无线电设备，旁边还有一个规则信号放大/过滤装置。
这里有人居住，而且很可能与“地下活动”有关。是“断弦者”的某个安全屋？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据点？
祁同伟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迅速观察。地图上标记了一些“摇篮”外围、缓冲带以及旧城区的特定地点，有些标注着代号，有些画着问号。笔记字迹潦草，内容涉及规则异常点监测、灰域巡逻路线时间推测，以及一些关于“地脉低频扰动加剧”的记录。
其中一份较新的笔记上写着：“‘铁先生’传来消息，‘蜂巢’活动加剧，近期有多次高烈度‘主动刺激’记录，目标深度指向‘脐带’疑似连接点。‘摇篮’内部规则压力指数异常升高。‘第七收容井’有新的‘投喂’记录。警告：所有外层节点提高警惕，非必要不联络。”
“铁先生”？“脐带”？“投喂”？这些代号和暗语祁同伟看不懂，但明显指向更深层的秘密。
他不敢久留，正准备退出去，耳朵却捕捉到外面院落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且步态轻盈、训练有素！
被发现了？！是这个安全屋的主人回来了，还是追踪者找到了这里？
祁同伟瞬间关闭头灯，屏住呼吸，握紧了匕首，躲到了阶梯下方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受伤的肩膀，带来阵阵锐痛。
上面的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落地几乎无声。进来的人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他们在迅速而专业地检查房间。
“没人。”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可闻。
“痕迹很新，刚走，或者还藏着。”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一丝冷冽。
“检查下面。” 第一个声音说道。
祁同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脚步声向着地板砖洞口靠近。完了，阶梯下方几乎无处可藏。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
“等等。” 第三个声音响起，是个女声，平稳而带着某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规则波动的韵律感。“有血腥味，规则侵蚀伤。还有……共鸣的余音。不是敌人。”
脚步声停下了。
女声继续道，声音直接穿透地板，清晰地传了下来：“下面的朋友，你受伤了，带着delta-07的数据碎片，还被‘清道夫’的猎犬追得跳了排水管。我们是‘断弦者’。如果想活命，想弄清楚你手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就出来。我们没时间玩捉迷藏。”
祁同伟僵住了。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连他从哪个管道出来都清楚！是那个狙击手？还是他们一直通过别的途径监视着？
逃？对方有三个人，而且听起来个个不好惹。自己重伤疲惫，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赌一把？相信他们至少目前没有敌意？
几秒钟的挣扎仿佛一个世纪。最终，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匕首的手（但没有放下），慢慢从阶梯阴影里走了出来。
地下室的灯被打开了。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
桌边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说话的女人站在中间，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而平静，穿着深灰色的简便行动服，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发髻。她手里没有武器，但祁同伟的烙印能感觉到，她周围环绕着一种极其内敛、却仿佛能随时共鸣外界规则的“场”。
她左边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面容粗犷，下巴留着胡茬，眼神沉稳，正是那个声音沙哑的。他背着一把造型奇特、枪管细长的步枪（很可能就是狙击武器），腰间挂着多种工具。
右边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冷冽，手里把玩着一把带有规则波动刻痕的短刀，正是第二个说话的。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同伟身上，带着审视，但并没有立刻的敌意。
“祁同伟，前灰域二级探员，因‘摇篮’样本失窃案被内部调查，现为在逃嫌疑人。‘共鸣烙印’天赋者，近期活跃调查‘夜莺’、‘回声’项目及地下异常。” 女人开口，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念一份简历。“我是‘弦音’。这两位是‘老枪’和‘冷刃’。”
祁同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全身肌肉依旧紧绷。
“放松点，如果我们想对你怎么样，在废墟你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或者根本不会让你找到这个安全屋的入口。” ‘弦音’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他包扎过的肩膀，“伤得不轻，清道夫的‘蚀骨弹’残留。不及时处理，你的烙印会持续受损，最终可能导致规则感知紊乱甚至崩溃。”
她示意了一下‘老枪’。
‘老枪’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医疗包，走到祁同伟面前，动作麻利但不容拒绝地检查了他的伤口。“需要刮除受侵组织，重新中和规则毒素。有点疼，忍着。”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动作专业。
祁同伟没有反抗。对方说得对，他需要治疗。
‘老枪’开始处理伤口，手法老练。刮除腐肉和规则残余的过程确实剧痛难忍，祁同伟咬紧牙关，冷汗涔涔。‘弦音’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巧的装置，发出一种柔和而稳定的规则波动，似乎有助于稳定他的烙印，减轻痛苦。
“delta-07的数据，你看了多少？” ‘弦音’在他处理伤口时问道。
“核心部分。” 祁同伟喘息着回答，“弦震真相，地下‘装置’，‘蜂巢’的刺激实验，第七收容井。”
‘弦音’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入。07是最后的亲历者之一，它的碎片很重要。你放置的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初步分析结果。”
“你们一直在监视我？从信号塔开始？” 祁同伟问。
“从你激活石碑下的联络器开始。” ‘冷刃’插话，声音依旧很冷，“你的共鸣频率很特别，而且……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祁同伟心中一动。
“我们需要你看到的全部细节，尤其是关于‘地下装置’被‘刺激’的具体感知，以及‘蜂巢’近期活动的一切信息。” ‘弦音’没有解释‘冷刃’的话，而是直接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庇护、治疗，以及……关于‘夜莺’、灰域内鬼、乃至‘摇篮’真相的更多信息。我们目标有部分重叠。”
“部分重叠？” 祁同伟忍着痛，看向她。
“我们要阻止‘夜莺’和他们的盟友彻底搅醒地下的东西，那会导致无法预料的灾难。我们要揭露灰域内部的腐败和那些反人类的实验。至于‘摇篮’本身的秘密……” ‘弦音’顿了顿，“那是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问题。而你，似乎对‘共鸣呼唤’和那些失踪的‘摇篮’样本特别执着？”
祁同伟没有回答。
“你可以慢慢考虑。” ‘弦音’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复，“但你的时间不多。灰域内部对你的通缉力度在暗中加大，‘夜莺’也在找你，因为你接触了delta-07，可能带走了关键信息。你现在的处境，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危险。”
伤口处理完毕，重新包扎好。‘老枪’又递给他一些内服的规则稳定剂和营养剂。
“这里是暂时的安全点，但也不能久待。” ‘弦音’说，“等你稍微恢复，我们需要转移。在这之前，把你知道的，关于delta-07最后传递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它们’被‘刺激’的具体细节，告诉我们。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危，也关系到这座城市的命运。”
祁同伟靠在墙上，疲惫感和伤口处理后的虚弱感涌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三个神秘的“断弦者”，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踏入了一个更庞大、也更黑暗的棋局。
他点了点头，开始叙述。而那些来自地底深处的、令人不安的“颤动”，似乎在冥冥中，与他的话语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