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废弃的预制板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蹲伏着,像一群僵死的巨兽。祁同伟选择了其中一栋相对完整、能屏蔽大部分规则探测的旧泵站作为临时落脚点。伤口在左肩后方,规则霰弹擦过的痕迹不仅撕裂了屏蔽服和皮肉,更留下一种阴冷的、持续侵蚀的规则残余,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试图干扰他自身烙印的稳定运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细密的、源自规则层面的刺痛。
他咬着牙,用高频切割匕首的背面(经过消毒处理)灼烧了伤口表面,烧焦了皮肉也暂时“封住”了那股异种规则侵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敷上“断弦者”提供的、带有微弱规则中和效果的急救凝胶,再用绷带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喘息。
但时间不等人。天快亮了,灰域的日常巡逻会开始,缓冲带区域的异常也可能被上报。他必须尽快处理掉最关键的“证据”——那个银色圆柱体。
他取出提取器,将它连接到自己改装过的便携终端上。终端屏幕亮起,开始解码那庞杂而破碎的意识数据流。进度条缓慢爬升,祁同伟的心也一点点提起。
数据并非有序的文件,而是大量混乱的感知片段、情绪脉冲、规则印记和断续的画面/声音。终端强大的过滤和模式识别功能开始工作,试图重构出相对连贯的信息模块。
首先浮现的,是关于“弦震事件”
“源石碎片”?故意引爆?祁同伟瞳孔收缩。这与他之前了解的“弦震事件是民间非法实验事故”的说法截然不同!
接着,是关于“它们”和“地下蠕动”
祁同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灰域,或者说“夜莺”渗透的灰域高层,知道地下的东西?他们不仅知道,还在有目的地进行刺激和测量?他们想干什么?那“共鸣呼唤”又是怎么回事?是“摇篮”自身的实验失控,还是另有源头?
最后,是关于“蜂巢”和“第七收容井”
数据流还在滚动,但核心信息大致如此。祁同伟快速将最关键的部分(关于弦震真相、地下“装置”、蜂巢的刺激行为)提取出来,单独加密保存了一份。然后,他按照“断弦者”的指示,将银色圆柱体里的原始数据,连同自己新增的标注和疑问,一同打包,准备放置到指定的信号塔。
天边泛起鱼肚白。必须行动了。
他再次检查装备,伤口依然抽痛,但可以忍受。他离开废弃泵站,借着晨曦前最后的昏暗,向着缓冲带外围、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老旧信号塔摸去。
信号塔锈蚀的骨架矗立在荒草丛中,顶端的天线早已折断。塔身遍布涂鸦和鸟粪。祁同伟如同灵猿般攀爬,动作因伤口而稍显滞涩,但依旧迅速。塔顶的平台狭小,风很大。他找到一个隐蔽的、有防水盖的检修槽,将封装好的数据储存器(替换了原来的银色圆柱体,圆柱体本身他谨慎地销毁了)放了进去,并在槽内壁用荧光剂画了一个微小的、只有特定规则视角才能看到的“断弦”标记。
任务完成一半。
他正准备下去,目光无意间扫过缓冲带深处,“缝合屋”的大致方向。规则探测器的被动模式,突然捕捉到一阵异常的、快速移动的规则扰动!不止一股!至少有四到五个高速移动的规则源,正从“缝合屋”方向,呈扇形向着缓冲带外围,特别是他所在的这个方向,快速扩散搜索!它们移动轨迹飘忽,规则签名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和扫描意图。
是“清道夫”的增援?还是被激活的“自动防卫拼接体”出来了?无论哪种,自己被发现了?还是对方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祁同伟心中一凛,立刻放弃原路返回的打算。信号塔太高,毫无遮挡,待在这里就是活靶子。他迅速环顾四周,缓冲带外围是稀疏的树林和更远处的早期工业区废墟。工业区地形复杂,或许能周旋。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从信号塔背向搜索者来向的一侧快速索降,落地后,立刻压低身形,朝着工业废墟方向全力冲刺。规则屏蔽服开到最大,干扰器也调整到与环境背景噪声接近的频率,试图掩盖自己的规则踪迹。
但他肩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开始渗出混杂着规则残余的血液。这就像在黑暗中留下了一串闪光的足迹。
很快,一道冰冷的、带着锁定意味的规则扫描波从他后方不远处掠过,停顿了一下,随即牢牢锁定了他!
被发现了!
祁同伟回头一瞥,只见荒草丛中,三个动作迅捷、姿势怪异的身影正急速追来。它们穿着破损的灰色制服,但肢体明显有非人的扭曲和增生,奔跑时带着不协调的机械感——是经过粗略规则强化的“清道夫”?还是半机械化的“拼接体”?
来不及细看,他冲进了工业废墟。倒塌的厂房、横亘的管道、生锈的罐体构成了复杂的地形。他利用障碍物不断变向,试图甩掉追兵。但对方速度极快,而且似乎不受复杂地形太大影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紧紧咬住。
一次急转弯时,左肩伤口猛地撞在一截突出的钢筋上,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最近的一个追兵已经扑到身后!那是一个双臂异化为巨大骨刃、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的“清道夫”,眼中闪烁着狂暴的红光,骨刃带着嘶啸的风声斩下!
祁同伟狼狈地向前扑倒翻滚,骨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厚重的工装和屏蔽服划开一道口子。他反手掷出一枚规则共振手雷,不是瞄准追兵,而是砸向旁边一个半倒塌的、看起来结构脆弱的铁架。
手雷爆炸,没有火光,只有强烈的规则冲击波。铁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向着追兵的方向倾倒!
灰尘弥漫。祁同伟趁机爬起,继续向废墟深处逃窜。他听到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和怒吼声,但追击的脚步似乎被延缓了。
不能停!他知道,一旦被合围,就完了。他的目光快速搜索着可能的藏身地或反击点。前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的混凝土排水管道入口黑黢黢地张着口。
或许可以进去暂避?但里面情况未知,也可能是死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另外两个方向,也出现了追击者的身影!他被包围了!
绝境。
祁同伟背靠着一堵残墙,喘息着,拔出了高频切割匕首和最后一枚共振手雷。烙印因紧张和伤口的刺激而微微发烫,周围的规则场似乎也因即将到来的厮杀而变得躁动不安。
追兵慢慢逼近,形成合围。那个被铁架砸到的“清道夫”也踉跄着从灰尘中出现,骨刃上沾着锈迹和尘土,面罩下的眼睛更加猩红。
看来,只能拼死一搏了。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的前一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破空声响起!
最靠近祁同伟左侧的那个追击者,喉咙处突然爆开一簇混合着电火花的血花!它僵直了一下,软软倒地。
紧接着,又是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破空声!右侧和正面的追击者也以类似的方式中招,一个被击中胸口规则核心(探测器显示其规则反应瞬间熄灭),另一个被击中膝盖,惨叫着跪倒。
是狙击!带有强规则穿透效果的狙击!
谁?!
祁同伟惊愕地抬头,只见远处一座更高的、废弃水塔的顶端,镜片反光一闪而逝。
是“断弦者”?他们一直在附近?交接数据的过程也被监视着?
没时间细想,剩下的那个受伤的追击者和被铁架延缓的骨刃“清道夫”明显慌了,他们不再试图进攻祁同伟,而是警惕地看向水塔方向,开始缓缓后退,似乎打算撤离。
水塔方向没有再开枪。
祁同伟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个巨大的排水管道入口。里面黑暗、潮湿,散发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他打开头灯,拼命向前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完全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才精疲力尽地靠坐在冰冷的管壁上,大口喘息。
得救了……暂时。
是“断弦者”救了他。这意味着,他们接收到了数据,并且认可了他的行动(或者至少认为他有价值)?还是仅仅为了灭口追击者,防止“缝合屋”的秘密和他们的存在过早暴露?
无论如何,他与这个神秘组织的联系,因为这次救援,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难以预测。
他靠在管壁上,肩伤阵阵抽痛,体力严重透支。但怀里的加密数据,和脑中那些关于地下“装置”、“蜂巢”刺激实验、“弦震”真相的碎片,却如同冰凉的刀锋,不断切割着他的神经。
碎片的低语,正在拼凑出一幅越来越骇人的图景。而他自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无法抽身。
管道深处,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沉闷的流水声。那流水声,在规则的感知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祥的、同步的“颤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