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青云宗,后山静室。
宋清禾在一片柔软中迷迷糊糊地醒来。
眼皮重得像是被人用强力胶黏住又灌了铅,她废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撑开一条细缝。
入目是熟悉的古色古香檀木屋顶,鼻尖萦绕着一股苦涩却让人心安的药香,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安神香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软,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喉咙里更是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火烧火燎的疼。
“呃……”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难听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静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随着一道身影涌入。
夏明桃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小丫头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显然是哭了一晚上,脸上挂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当她的目光触及床上那双已经睁开的眼睛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手里的药碗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黑褐色的汤药溅了一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但夏明桃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她激动地来到床边,看着宋清禾,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小师叔!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呜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宋清禾看着她那张涕泗横流的脸,费力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她现在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说不出话,但心里最挂念的却不是自己这副残躯。
她用尽全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甚至有些焦急地往床角瞥去。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小白团子。
心,猛地一揪。
夏明桃跟她相处久了,看她那焦急寻找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别急!别急!小白没事!它就是……就是太虚弱了,一直在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怕吵到它,就让它在隔壁暖阁里待着。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抱过来!”
夏明桃擦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
没一会儿,她就抱着一团雪白的小东西跑了回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此刻的小白已经恢复了巴掌大的幼狐模样,它蜷缩在柔软的锦缎里,呼吸微弱,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那身引以为傲的顺滑皮毛也有些黯淡,看着虚弱极了。
夏明桃小心翼翼地将小白放在宋清禾的枕边,让它紧挨着宋清禾的脸颊。
宋清禾艰难地侧过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小白小小的耳朵。
感觉到那微弱却平稳的生命气息,她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还好……还好你没事。
她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白毛茸茸的尾巴尖。
那小东西似乎有所感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依赖的呜咽,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这一下,仿佛抽干了宋清禾全部的力气,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紧绷的神经一松,她放心地闭上了眼,任由疲惫再次席卷而来。
夏明桃见状,松了一口气,赶紧收拾了一下房间,又去重新熬了一碗药
回来时,宋清禾还在昏睡。
夏明桃也不叫醒她,只用小勺子一点点撬开她的嘴唇,将温热的药汁慢慢喂了进去。
接下来的两天,宋清禾就在这种昏睡与清醒的交替中度过。
每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趴在床边打盹的夏明桃,和始终睡在她枕边、从未醒来过的小白,以及偶尔过来探望的掌门师兄和其他师兄师姐。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清禾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明桃一见她醒,就开启了话唠模式,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一边给她喂药,一边讲述她昏迷之后的事情,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小师叔真的还活着。
“小师叔,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我只记得当时你被雷劈得……呃,外焦里嫩的,然后我就被一股风刮晕了。等我再醒过来,人就已经在宗门的客房里了。肯定是我师父派人救了我们!”
夏明桃说起这个,还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你是没见着你当时的样子,都快成一块黑炭了!身上没一块好皮,气若游丝的,宗门的几个长老都来看过了,都说……都说希望渺茫,让我准备后事。可谁知道呢,第二天你身上的焦皮就开始脱落,长出了新肉,恢复得比谁都快!简直是奇迹!他们都说小师叔你吉人自有天相,福大命大呢!”
宋清禾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不像夏明桃那么乐观。
她内视己身,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冰冷又灼热的力量盘踞在她的丹田和胃部,正源源不断地修复着她破损的经脉和肉身。
是那只痋虫。
没想到,痋道人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这股力量霸道而诡异,一面是至阴的寒气,一面是至阳的灼热,此刻却在她体内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疯狂地刺激着她肉身的再生。
夏明桃还在喋喋不休,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过说起来也怪,我昏过去之前,好像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银白色的长头发,可好看了,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是他替你把后面的雷都给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当时吓傻了,眼花了产生的幻觉。”
宋清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白衣,银发。
那个画面,瞬间与她意识深处那个幽怨委屈的少年身影重合。
她猛地回想起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冲天而起的白光,那在雷光中舒展开来的三条巨大狐尾,还有……那在雷劫中心,由狐化作人的修长背影。
不是幻觉。
是小白。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小白……是人?或者说,能变成人?
那个在梦里用幽怨小眼神看她的绝美少年,就是这只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还一脸嫌弃她的傲娇狐狸?
这冲击力,不亚于亲眼看到师父他老人家戒了酒开始吃斋念佛。
宋清禾转过头,看着枕边那团毫无防备的小奶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撼,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心虚的情绪。
怪不得金瓒那老东西说小白是什么千年大妖,合着不是开玩笑。
自己这是养了只“老妖怪”在身边?
还整天撸它下巴,挠它肚皮,甚至还让它直播卖艺糊弄人?
一想到那张清冷绝美的少年脸,做出小白那种嫌弃到五官皱在一起的表情……
宋清禾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这边正天人交战,夏明桃的讲述还在继续。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自己醒来后如何跟宗门长老哭诉,又如何守着她寸步不离。
可宋清禾听着听着,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夏明桃说了自己,说了小白,甚至说了她那个不靠谱的幻觉,却唯独漏掉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