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巫前辈呢?她怎么样了?”
夏明桃脸上的絮叨和后怕瞬间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大眼眼,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雾,迅速蓄满了水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宋清禾盖着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无声的悲戚,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加沉重。
宋清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寸寸收紧。
夏明桃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道:“师父说……巫前辈已经被老天师超度了,她一生行事虽偏,借阴法入道,但最后时刻以身殉道,也算……求仁得仁,魂归天地了。”
虽然宋清禾心里已有预感,但当事实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摆在面前时,那种尖锐的痛楚还是轻易地刺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闭上了眼睛,将涌上眼眶的湿热强行逼了回去。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抓着床单。
金、瓒。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心上。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躺着,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一旁的夏明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平日里宋清禾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而是一种沉寂到极致的愤怒,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熔岩都在地底深处疯狂翻涌。
宋清禾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亲手拧下金瓒的脑袋,用他的血,来祭奠巫小芸的在天之灵。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面容却透着一股精明与愁苦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
来人是青云宗的现任掌门,宋清禾的大师兄,赵清山。
“小禾,你醒了?”
赵清山看到宋清禾睁着眼,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喜悦。
但在触及宋清禾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时,他心头一跳,喜悦瞬间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
他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
越是安静,事儿越大。
他走到床边的蒲团坐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下山一趟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你是想吓死师兄吗?若不是……”
宋清禾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的絮叨:
“师兄,我要杀金瓒。”
赵清山刚坐下的屁股还没坐热,闻言差点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
他苦笑一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摆了摆手让还在抹眼泪的夏明桃先出去。
等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赵清山才彻底沉下脸,严肃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从小到大,你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就没变过。但这件事,小禾,你不能冲动。”
“可是巫前辈死了,被他害死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
“我知道!但这笔账,不是你想算就能算的!你知道金瓒背后是什么人吗?你知道金家在京城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一般的富商豪绅!”赵清山急得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就是有钱有势吗?玄门中人,什么时候怕过这些俗世权贵?”夏明桃忍不住突然开门,在门口探出个脑袋,愤愤不平地插了一嘴。
赵清山瞪了一眼自家头脑简单的一根筋徒弟,没好气地说道:“不是叫你走吗?算了,算了,你要听酒留下来听吧!”
夏明桃嘿嘿一笑,将门重新关上,搬了一张小椅子坐下认真听讲。
赵清山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若是普通的有钱有势也就罢了,金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前朝建奴遗老!”
“他祖上是御前侍卫统领,修的是关外的萨满巫术。前朝覆灭时,他们卷走了国库无数奇珍异宝,隐姓埋名。后来国难当头,玄门大劫,金家老祖宗站对了队,出了力,这才换来了如今的地位。”
宋清禾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夏明桃还是不屑一顾,“那又如何?”
赵清山说道:“人家是有编制的,咱们华夏有个官方的特殊部门,叫七四九局,专门管理玄门事务。金家在七四九局里势力盘根错节,甚至有高层就是他们的人,或者是受过金家恩惠的。”
这话一出,宋清禾和夏明桃都愣住了。
她们常年在山中修行,虽然也下山历练,但接触的多是江湖散修,从未听过什么七四九局。
赵清山继续耐心解释:“小禾,你要是杀了金瓒,那不仅仅是私人恩怨。你会直接被七四九局定义为邪修,上红色通缉令!到时候,全国的官方修士都会追捕你。就算我们青云宗是名门正派,也保不了你,对方该抓就抓。”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清禾静静地听着,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
难怪金瓒那么嚣张,难怪他身上法宝层出不穷。
背靠大树好乘凉,原来是有官方这把保护伞护着,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赵清山看着她平静的脸色,心里反而更没底了:“所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得从长计议……”
“我明白了,我不去京城找他。”
赵清山刚松了一口长气,正要夸师妹懂事,就听见宋清禾幽幽地补上了后半句,语气森寒如刀。
“但只要他敢踏出京城一步,只要被我碰到。管他是七四九还是八五零,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天王老子,这颗脑袋,我拧定了。”
是官方的人又怎么样?
官方的人就能随便杀人吗?
赵清山张了张嘴,看着宋清禾那副神情。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冲动的烈火,而是冷静的杀意。
他知道,劝不住了。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这丫头看着懒散,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夜,月光如水,洒入静室。
……
宋清禾靠在床头,借着月光,翻开了那本《阴山札记》。
扉页上,是巫小芸那手清隽又带着锋芒的字迹,写着一句临别赠言。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惜我道之末,不见其皓月当空。”
寥寥数语,道尽了一个传承断绝的门派最后传人的悲怆与决然。
宋清禾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什么临别赠言,这分明就是早就写好的遗书。
“你早就想好了结局,是吗……”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
她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仿佛那是巫小芸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重量。
随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睡在身旁的小白身上。
小家伙睡得正香,雪白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个糯米糍。
随着呼吸,它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那几条尾巴无意识地搭在身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到了极点。
宋清禾原本沉重的心情,在看到这团毛茸茸时,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跟以前一样揉揉它的脑袋,顺便挠挠它的下巴。可手伸到一半,悬在小白上方几寸的地方,却突然僵住了。
脑海里,那个银发金眸、清冷孤傲的少年背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修长的身姿,那在雷光中飞舞的长发,还有那回头时……虽然没看清脸,但那种清冷的气质……
宋清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手要是摸下去,万一摸着摸着,突然“嘭”地一下变成个大男人……
而且还是个没穿衣服的大男人……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