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以青春之名,赴梦想之约…不负韶华,无愧于心…”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清越而坚定。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似乎望向远方,又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掠过前方那台正在录像的摄像机镜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就在他抬头的一个瞬间,镜头似乎捕捉到了他领口处那一闪而过的、与众不同的翠色纹样。
诸葛青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顽皮的念头:嘿,这镜头要是够清晰,应该都能看见吧?这可是…林妹妹亲手给我绣的潇湘馆的翠竹呢。独一无二。
想到黛玉低头专注穿针引线的模样,想到她递过衬衫时那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一股暖流悄然淌过心田。他脸上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台下不少女生看得微微怔住,连老张都在心里暗赞:这小子,还挺上镜!
誓词宣读完毕,是震耳欲聋的集体宣誓声浪。随后,仪式进入各班自由拍照环节。
(8)班的同学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以背后的主席台和横幅为背景,簇拥着班主任和各科老师。
张伟硬是挤到诸葛青旁边,勾住他的肩膀,对着镜头龇牙咧嘴,拍完才压低声音嬉皮笑脸地说:“我说青哥,怎么大家伙穿着这身都跟卖保险的似的,就你穿着,啧啧,像个偶像剧里走出来的霸总呢?”
诸葛青笑骂着给了他肩膀一拳:“滚你的霸总。”
说笑间,他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抚上了领口那抹翠色。触手温凉,丝线细腻。心神,便好似不受控制地,飘飘荡荡,穿过不知多远的时光烟云,又一次落回了那竹影摇曳、幽香浮动的潇湘馆内。
其实,他很想告诉那个远在时空彼岸的女孩:林妹妹,就算这衬衫上没有你绣的竹,我心里的那片潇湘竹影,也早已根深叶茂,四季常青。
想念,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是呼吸间的本能,何须凭借外物提醒?
……
百日誓师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课桌上堆砌的试卷和参考书越来越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坚持。
高考,这座横亘在青春道路上的巍峨山峰,终于近在眼前。
最后一次放假离校前,诸葛青的父母特意空出时间,硬拉着他去了城外一座据说香火极灵验的道观。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母亲一边往他书包里塞水果和矿泉水,一边念叨。
父亲虽没多说,但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期待。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古木参天,环境清幽。檀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大殿里供奉着文昌帝君,金身塑像宝相庄严,下方蒲团上跪着不少同样神色虔诚的家长与学生。
诸葛青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事。但看着父母殷切的眼神,他还是顺从地接过母亲递来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走到蒲团前跪下。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他闭上眼睛,双手持香举至额前。
心里默念的,却不是祈求金榜题名、超常发挥——那些,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与积累。
他许的愿很简单,只有两句:
一愿林妹妹在彼世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二愿……无论时空如何阻隔,我总能去到她的身边。
香火气浓郁,钟磬声悠远。跪在冰凉的蒲团上,少年心中一片澄澈平静。前程如何,他自有信心去搏;而那个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身影,才是他所有勇气与温柔的来处。
高考前夜。夜色深沉,城市却并未安静多少,许多窗户都亮着灯,见证着无数个家庭的紧张与期待。
诸葛青的心念,却再次飘向了那个遥远的时空。黛玉早先就再三叮嘱过他,考前一定要去她那儿一趟。他明白她的牵挂。
身影出现在潇湘馆时,黛玉正坐在灯下,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神色有些不安。见他突然出现,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立刻站起身,眼眸里瞬间漾满了如释重负的欣喜,但紧接着,那欣喜又被一种更深切的紧张取代。
“青哥哥!”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安好。
诸葛青看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又见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鲜亮,心中温暖,笑道:“林妹妹这是…专程等我?还换了新衣裳?真好看。”
黛玉脸上微红,却没接这话茬,而是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香囊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却认真:“青哥哥,这个…你一定带着。”
诸葛青接过。香囊触手柔软,还带着她掌心的微温,以及一股清雅的药草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息。绣工精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里面装了些提神醒脑的药材,都是我按古方配的。”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望着他,“还有……我前几日,悄悄去了趟栊翠庵,求了妙玉师父,她替我画了一道符,也放在里面了。”
诸葛青知道妙玉,那是贾府家庙栊翠庵里带发修行的官宦小姐,性子孤僻,但据说有些神通。黛玉为了他,竟去求了妙玉?
“妙玉师父说,心诚则灵。”黛玉把香囊塞进他手里,指尖微凉,“青哥哥,你带着它。我……我日日都为你祈福,定会很灵的。”
香囊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满是药材的清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黛玉的冷香。那精细繁复的刺绣,那藏在其中的符箓,还有眼前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期盼,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诸葛青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
他心中感动,脸上却故意露出促狭的笑意,将那香囊在指尖转了转,玩笑道:“妹妹的关心,哥哥心领了。不过嘛…我听说我们那儿,考前兴这个——要是能得到一个拥抱,让我沾沾妹妹的‘仙气’,说不定就能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金榜题名呢!”
他本是随口逗她,想看她害羞娇嗔的模样。谁知黛玉听了,先是微微一怔,脸颊果然迅速飞上红霞,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啐他或躲开,反而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透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关切,有鼓励,有羞涩,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然后,在诸葛青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他,张开了那双纤细的手臂。月白色的窄袖因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在灯下莹莹生光。
这下轮到诸葛青愣住了。他屏住呼吸,看着她微微泛红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的小脸,还有那双向他敞开的、带着邀请意味的臂弯。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慢慢走近,微微躬身,伸出双臂,极轻、极缓地,将眼前这具纤细温热的身子,拥入了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头,鼻尖立刻萦绕上她发间清冷的梅花香气,混合着衣裳上淡淡的、属于她的少女馨香。一缕柔软的发丝调皮地扫过他的鼻翼,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怀中的身躯是那样娇小,那样柔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劲。他不敢用力,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只是这样轻轻地环抱着,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
他满足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气息永远镌刻在肺腑之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怀中的女孩,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我…我已经抱过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继续吐出后半句,那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却又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可不许别人,再抱了。”
诸葛青先是没反应过来,待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欣喜和动容瞬间淹没了他。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传递给她。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早已红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她耳边轻声坦白:
“傻丫头…我骗你的。”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子轻轻一僵。
“我们那儿…没这个习俗。”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无尽的温柔,“我只是…想抱一下妹妹。仅此而已。”
“你——!”黛玉这下彻底明白了自己又被戏弄了,耳根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不知是因为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太过撩人,还是因为恼他骗人,羞恼交加,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诸葛青吃痛,却笑得更欢,不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窗外是静谧的夜色,屋内灯火昏黄,怀中的温暖真实可触。这一刻,他心中那因为高考而生的最后一丝焦躁,也奇异地被抚平了。最炽热的情感,和最平静的安宁,竟能在这个女孩身上同时寻得。这丫头,真是…天生克他啊。
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一点点松开了手臂,后退两步。
黛玉立刻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鬓发和衣襟,从后面都能看到她通红的耳根和脖颈。
诸葛青看着她这副羞不可抑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柔声开口,打破了这暧昧又温馨的寂静:
“我…走了?”
黛玉整理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地转回身来,脸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努力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她抬起眼,望向诸葛青。那双总是含着轻愁或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澈得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她看着他,忽地,唇角轻轻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清浅却无比动人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月色下初绽的优昙,纯净、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美好。她红唇轻启,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汽般的温润,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可记得再来。”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嘱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的约定。
诸葛青心头一热,郑重点头,笑容灿烂:“一定!”
他的身影开始缓缓变得透明、淡化。最后消失前,他深深地看了站在原地、裙裾微扬的黛玉一眼。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告别,而像是…像是妻子在送别即将远征的丈夫,将那无尽的牵挂与期盼,都融进了那嫣然一笑和一句“再来”之中。
……
两天的考试,在笔尖沙沙声、时钟滴答声和时而响起的翻卷声中,以一种既漫长又迅疾的速度过去了。
考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诸葛青拿到试卷,大致浏览一遍,心下便定了七八分。三年的刻苦,扎实的基础,还有考前最后时刻那种奇异的、被抚慰过的平静心态,让他在答题时格外顺畅。
除了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让他稍微多费了些思量,其他科目,他几乎都是早早便答完了所有题目。仔细检查无误后,距离考试结束往往还有不少时间。
他并不东张西望,也不趴在桌上休息。而是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锦缎香囊,轻轻握在掌心,然后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嗅闻。
清冽的草药香,混合着极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冷幽气息,透过香囊的织物丝丝缕缕地传来。这熟悉的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考场里空调也无法驱散的闷热,也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紧张与不确定。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小的凸起和其中蕴含的无言力量。窗外的六月阳光正烈,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而此刻,握着这小小的香囊,诸葛青却觉得,这个原本燥热难耐的夏天,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一丝别样的、清凉而坚定的温柔。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明净的蓝天,心中一片澄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