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高考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声响彻校园，如同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又似一道终于破开阴云的曙光。
教学楼里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腾、欢呼、哭泣、书本抛向空中的哗啦声……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拼搏，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走廊上、教室里、操场上，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大多数人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喜悦，眼睛亮得惊人，大声谈论着假期计划、向往的大学、彻夜狂欢的邀约。
但也有一部分人，眼神空洞，神情麻木，默默地收拾着笔袋，仿佛早已预料到那不尽人意的结果，巨大的压力卸去后，只余下茫然与疲惫。
接下来便是约定俗成的、吵吵嚷嚷的毕业聚餐。饭店包厢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平日里严肃的老师也变得格外和蔼，感慨着时光飞逝，祝福着前程似锦。
闪光灯不断亮起，记录下一张张青春洋溢或故作成熟的脸庞。有人借着这最后的机会，抓着青春的尾巴疯狂一把，啤酒泡沫横飞，歌声跑调却响亮。
这可苦了诸葛青。
他本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相出众，成绩优异，性格虽有些跳脱但待人真诚，加上运动细胞发达，在篮球场上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平日里就有不少女生暗送秋波，只是学业压力重，谁也不敢轻易越界。如今高考这座大山挪开，那些被压抑的情愫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聚餐的酒楼外，绿荫道旁，甚至是他回家的路上……不断有熟悉或半生不熟的女孩出现。有的抱着一束精心挑选的鲜花，百合、玫瑰、向日葵，映着少女绯红的脸颊；有的拿着包装精美的小礼物，可能是手写信、手工制品，或是别的什么；更有人直接空着手，却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走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声音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地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诸葛青，我…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学长，恭喜毕业！这个…送给你！希望你能收下！”
“诸葛青，我知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是…能不能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
……
一波接着一波，连一旁看着的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都傻眼了。他们知道这小子招女孩子喜欢，人气高，但没想到…居然高到这种程度？
更让他们啧啧称奇的是，面对这么多或清纯、或靓丽、或才情兼备的女孩的主动示好，诸葛青这小子竟然愣是一个都没答应！态度礼貌而明确，拒绝得干脆利落，却又不会让对方太过难堪。
“谢谢你的心意，不过…很抱歉。”
“礼物很精致，但我不能收。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同学，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
……
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眼神清明，不见丝毫犹豫或留恋。老师们交换着眼神，心中暗叹：这小子，心志不是一般的坚定啊！这么多诱惑摆在面前，居然毫不动摇？是个干大事的！
只有诸葛青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飞过了久远的时光，落在了那个有着似蹙非蹙罥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聪慧绝顶又敏感多思的小姑娘身上。
眼前这些青春靓丽的面孔，这些炽热真诚的心意，固然让人感动，却也仅止于感动。他此刻最想见的，只有她。
热闹终会散场。傍晚时分，诸葛青终于摆脱了所有善意的围堵，拖着略显疲惫却异常轻快的步子回到家。
父母殷切的目光立刻投来，嘴唇翕动，那句“考得怎么样”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诸葛青抢先一步，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眼神和沉稳的点头：“还行，应该没问题。放心吧。”
父母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还想再细问，他已摆摆手：“累死了，我先去洗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与考场残留的滞闷气息。镜子里的少年，眼底有血丝，下巴冒出青涩的胡茬，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如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也好。他对着镜子笑了笑。虽然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林妹妹…但就像吃最喜欢的糖，总要留到最后，慢慢品味，才最是酣畅。
擦干头发，他换上干净舒适的棉质t恤和长裤，回到自己房间。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但属于他的那片时空，即将迎来宁静的黄昏。
心念一动，熟悉的眩晕感包裹而来。
潇湘馆内，午后阳光透过碧纱窗，滤成一片柔和朦胧的绿意。
黛玉今日穿着一件颇为鲜亮的衣裳——上身是鹅黄色缠枝莲纹立领对襟衫子，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牙色滚边，下身系着一条松花绿的马面裙，裙襕上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行动间，裙摆微漾，衬得她肤色愈发欺霜赛雪。她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算着日子，青哥哥那边的大考该是结束了。不知他累不累？会不会…立刻就过来？
正胡思乱想着，屋内空气毫无预兆地泛起熟悉的涟漪。
黛玉心口一跳，倏地抬眼，只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已站在了屋子中央。他穿着一身式样奇特但看上去十分柔软舒适的浅灰色衣裤，头发还有些微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青哥哥！”黛玉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迎上去，却又顿住了脚步，一双秋水明眸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唇瓣微启，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快步走到桌边，亲手执起那柄甜白釉的茶壶，斟了一杯温热的、她一早便备下的六安瓜片，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累了吧？先喝杯热茶歇歇。”
她的动作那样自然，语气那样熨帖，没有问他考得如何，没有问他是否顺利，只是一句最朴实不过的关怀——“累了吧？”
诸葛青没有立刻去接那杯茶，他的眼睛紧紧跟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为自己斟茶，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听着她那句简单却直叩心扉的话语。
忽然，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起先只是低低的一声，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不住抖动，连眼角都沁出了点点晶莹的水光。那是一种极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又被巨大暖流冲击心防的、混合着疲惫、喜悦与难以言喻感动的笑。
自从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见到老师，老师第一句是：“诸葛青，感觉怎么样？题都答完了吗？”；路上遇到相熟的同学，打招呼也是：“考得咋样？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解出来没？”……
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考完了，自然要问一句“考得如何”。他自己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得体的回答。
可唯独眼前这个小人儿，见到他的第一面，第一句话，问的却是——“累了吧？”
不是成果，不是胜负，不是那决定命运的分数。
仅仅是他这个人，累不累。
心里那根从备考伊始就紧紧绷着、直到方才都未曾完全松懈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断了。不是断裂的痛楚，而是束缚解除后，无与伦比的松弛与畅快。仿佛所有的压力、期待、喧嚣，都被这句轻柔的话语涤荡干净，只余下一片温暖的宁静。
他索性不再忍耐，笑着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肩膀还在轻轻耸动。
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些懵，端着茶杯，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直到看见他眼角隐约的水光，心中倏地一软，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他笑完。
好一会儿，诸葛青才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和一点点狼狈的水痕。他接过黛玉手中一直举着的茶杯，温热适口的茶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黛玉，眼中带着未尽的笑意和浓浓的柔软，故意问道：“林妹妹怎么不问问我…考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