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贾植芳先生!陆泽心中肃然起敬。这位可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的巨擘,一位经历坎坷却始终坚守风骨的大学者。今天竟能同时见到两位大家,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幸事。
“贾先生好。”陆泽再次躬身。
贾植芳摆了摆手,直接进入正题:“你觉得,我们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教育,其内核应该是什么?
或者说,一个合格的中文系本科毕业生,应该具备怎样的知识结构和能力?”
这个问题看似宽泛,实则刁钻。它考的不是具体的知识点,而是对整个学科的宏观理解和认知高度。
陆泽略作思索,组织了一下语言,沉稳地答道:“晚辈以为,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教育,其内核并非是单纯的知识灌输,而是‘一体两翼’的培养模式。”
“哦?‘一体两翼’?说来听听。”贾植芳来了兴趣。
“‘一体’,指的是文学史的基石。”陆泽侃侃而谈,“从《诗经》、《楚辞》到明清小说,再到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现当代文学,这条清淅的脉络是一个中文系学生必须牢牢掌握的‘本体’。
没有对这条历史长河的整体认知,所有的文学见解都将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郭绍虞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面容似乎松动了一丝,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这与他一贯强调的“史”的观念不谋而合。
“那‘两翼’呢?”贾植芳追问。
“‘两翼’,其一为‘文学理论之翼’。”陆泽继续道。
“无论是中国古代的文心雕龙、诗品话,还是西方的模仿说、表现说,乃至当下方兴未艾的结构主义、接受美学等理论,都是我们解读文学作品的‘工具’与‘视角’。
一个合格的毕业生,不应只会复述理论,而应懂得运用这些理论,对文学文本进行多角度、深层次的剖析。这是学术研究的基础能力。”
“其二,则是‘语言文本之翼’。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对文本的敏感度,对音韵、训诂、语法的掌握,是中文系学生的看家本领。
一个连字词的源流演变、句法的精妙之处都体察不到的人,又何谈去鉴赏文学作品的艺术魅力呢?
因此,扎实的语言文本功底,是支撑文学鉴赏与创作的另一只翅膀。”
陆泽说完,微微躬身:“一体为本,两翼齐飞。唯有如此,方能培养出既有扎实基础,又有开阔视野的文学人才。此乃晚辈浅见。”
办公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郭绍虞和贾植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泽的这番话,条理清淅,逻辑严密,尤其是“一体两翼”的比喻,形象而精准地概括了中文学科的内核构成。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能有的见地,甚至比许多在读的大学生都要深刻。
事实上,在之后的历史上,正是眼前的贾植芳教授联合同校的章培恒教授等人一起实践摸索出了一套适用于当代中文系本科生的培养方案。
它在90年代被广泛认可并概括为“一体两翼”。甚至北大等着名高校也直接照搬了这一套方案,可见其专业性。
贾植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接着问道:“说得很好。那你谈谈,就你所了解的,当前八十年代的文学创作,呈现出哪些主要的思潮和流派?你个人对这些思潮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直接切入了当下最前沿的文学动态。
陆泽知道,这是贾先生在考校他对当代文坛的观察力与思辨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贾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晚辈可否先斗胆将当下的文学思潮分为‘表’、‘里’两个层面来谈?”
“哦?有意思,你说。”
“所谓‘表’,指的是我们目前能清淅看到的,如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以及正在兴起的改革文学。
它们直面历史创伤,反思社会问题,具有强烈的时代使命感和现实主义冲击力。
这是拨乱反正之后,文坛复苏最直接、也最蓬勃的表现。”
“那‘里’呢?”郭绍虞也开口问道,显然被陆泽的思路吸引了。
“所谓‘里’,指的是潜藏在现实主义大潮之下,一股正在涌动的、关于文学本体的现代主义暗流。”
陆泽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从去年开始,我们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比如王蒙先生的《春之声》,开始尝试意识流的写法;比如一些青年诗人的‘朦胧诗’,追求意象的朦胧和主观情感的表达。
这些作品,不再仅仅满足于‘写什么’,而是在探索‘怎么写’。”
“它们开始关注人的内心世界,关注语言自身的表现力,关注文学形式的革新。
晚辈以为,这股暗流,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它代表了文学在挣脱政治的附庸地位后,向‘文学本身’回归的内在冲动。
它预示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的文坛将迎来一个更加多元、更加注重艺术探索的‘纯文学’时代。
伤痕与反思是必要的,但文学的最终归宿,必然是人学与美学。”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郭绍虞和贾植芳也有些动容了。
陆泽的这番论述,不仅精准地把握了当下文坛的脉搏,更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前瞻性!“表”与“里”的划分,对“现代主义暗流”的洞察,以及“文学向本体回归”的论断,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青年的认知范畴,这分明是一位成熟批评家才有的视野和高度!
尤其是贾植芳,他自己就是现代派文学研究的先驱,对陆泽所说的这股“暗流”感受最深。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竟能有如此深刻的洞见。
他看着陆泽,象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激动。
此后两个多小时间,二老又对陆泽展开了一系列的专业性提问,陆泽都尽自己所能回答。
这些问题对他而言都不算太难,让他为难的是尽量让自己的答案不显得太超脱于眼下的时代。
好在她此前专门花了三天时间梳理这方面的问题,算是有所预案。
近三个小时的考较结束了。
郭绍虞沉默了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缄纸上开始写字。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笔锋苍劲。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贾植芳。贾植芳看后,也毫不尤豫地拿过笔,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郭绍虞将这张写满了字的信缄纸,连同另一张空白的推荐信表格,一起推到了陆泽的面前。
“年轻人,”郭老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严厉,反而多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你的学识,已经足够说服我们了。这封推荐信,我们签了。”
陆泽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一行是郭绍虞的签名,一行是贾植芳的签名。
这两个名字,在中国文学史上,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此刻,它们共同出现在了一张为他出具的推荐信上。
陆泽紧紧地握着这张纸,内心激荡,他知道,通往学术殿堂的大门,在这一刻,已经为他轰然敞开。
他站起身,对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郭先生,多谢贾先生栽培!晚辈必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