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而精一别后,李立国和陆芸夫妇好几晚都没睡踏实。
他们翻来复去,脑子里全是周国平说的那些风险,时而是华山路那两户“请不走的神”,时而是永嘉路那个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海外继承人”。
他们觉得陆泽这次的决定,实在太过冒险,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
可周日一大早,当夫妻俩看到隔天才从学校的陆泽,平静如常地坐在桌边看书时,那份焦躁又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陆泽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强大的气场,让李立国夫妻没来由地多了几分信心。
永嘉路的房子距离他们住处和邯郸路的学校还是有段距离的,在十二三公里左右,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但那里地处徐家汇,是未来的市中心。
陆泽一家与周卫国汇合后,便一路向南,朝着永嘉路骑去。
五月的上海,气候宜人。阳光通过繁茂的梧桐树叶,在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流汇成浩荡的河,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
穿过车水马龙的淮海路,转入更为安静的永嘉路,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两旁的红砖洋房在梧桐树影中静静矗立,沉淀着岁月的故事。
最终,周国平在一条幽深的弄堂口停下了车。
“就是这里了。”周国平指了指弄堂里一栋两层高的红砖联排洋房,压低声音道,“代理人已经在等了。”
走进弄堂,光线顿时暗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的味道。
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看到周国平,立刻堆起笑脸,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陆泽,显然,他已经知道谁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周哥,侬来了。”代理人客气地对周国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泽和李立国,“房子就是这栋,跟我进去吧。”
他没多废话,领着他们走向进洋房。
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旧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所有家具都已搬空,只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些家具摆放过的深色印记。
姐姐陆芸和李立国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这房子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墙皮有些受潮起泡,窗户的木框也有些变形。
一万五千块,就买这么个旧房子,还担着天大的风险,他们觉得太不值了。
然而,陆泽的眼中,却闪铄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没有在意那些表面的破败,他的目光,被房子的骨架和细节所吸引。
一楼是一个南北通透的大开间,原本应该是起居室和餐厅。
南面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外面就是弄堂里邻居家的花园,一架紫藤萝正开得璨烂。
北面是厨房和卫生间的位置,虽然渠道老旧,但格局很合理。
他顺着楼梯继续往上,二楼是两个独立的朝南大房间,天花板很高,显得空间格外开阔。
其中一间卧室,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带着一扇老虎窗,阳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陆泽走到窗边,推开落满灰尘的窗户。
楼下弄堂里的声响,邻居家小孩的笑闹,远处传来的几声鸽哨,清淅地传了进来,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
他抚摸着厚实的木质地板,虽然蒙尘,但踩上去坚实无比,能想像出打蜡之后温润的光泽。
墙角的壁炉,虽然已经废弃不用很久,但上面的雕花依然精致典雅。
这哪里是破败?这分明是一块被灰尘掩盖的朴玉!
代理人跟在后面,看他们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两层加起来,实用面积差不多二百一十平方。价钿一万五千块,一分洋钿都不能少。
你们要是诚心要,这两天就给个准信,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看呢。”
李立国和陆芸一听这话,心里更打鼓了,姐夫还拉了拉陆泽的袖子,想让他别冲动。
陆泽却仿佛没感觉到姐夫的暗示,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着代理人探寻的目光,也迎着李立国和周国平复杂的眼神,清淅地开口了。
“这处房子,我要了。”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
代理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激动的喜色。李立国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得差点喊出声来。
只有周国平,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泽,似乎想看他接下来要如何唱这出戏。姐姐陆芸姐夫李立国则是还没反应过来。
“好!爽快!”代理人搓着手,立刻就要敲定,“那我们约个时间,你把钱准备好……”
“先不急。”陆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走到屋子中央那片唯一被阳光照亮的局域,不紧不慢地说道:“房子我看中了,但买卖不是一句话的事。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清楚。”
代理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你问。”
“第一,”陆泽伸出一根手指,“你说的‘一万五千块解决’,解决到什么程度?
是拿出一张所有继承人签字画押,并且经过公证处公证过的产权放弃与转让协议?
还是就只一张你自己写的收条?”
这个问题一出,代理人的脸色微变。
陆泽没等他回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过户手续。你能保证房管局那边一定能盖章,让我们拿到合法的产权证?中间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是谁的责任?”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钱怎么交?
这一万五千块,是现在就一次性付清?
还是分两步走,我们先付一部分定金,等你把所有合法手续办妥,我们拿到房产证的那一天,再付清尾款?”
这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淅,层层递进,直指交易的所有内核风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而是在构建一个风险控制的框架。
姐姐陆芸和李立国在旁边听得目定口呆,他们这才明白,自己的弟弟和小舅子根本不是什么冲动鲁莽的愣头青,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代理人脸上的轻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后生,侬不简单。这点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周国平,知道今天想稀里糊涂地把钱弄到手是不可能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公证协议,我可以去办,但办下来要时间。房管局那边,周哥在这里,你还信不过吗?
至于钱……一次性付清不可能,你也不放心。
但分两步走,定金不能太少,至少要五千。我拿着钱,才好去摆平我那些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