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焚心谷，往南行约三日，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湿润起来。脚下的土地从坚硬的岩石转为松软的黑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腐烂气息，远处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细看却发现那并非真正的湖泊，而是大片大片的沼泽，水面上漂浮着粉白色的水华，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碎裂的镜子，这便是镜花泽。
“这地方看着倒比焚心谷舒服些。”小石头踩着水边的枯枝，脚下“咯吱”一声陷下去半寸，连忙被护山熊拽了回来，“就是这破泥地，走路跟踩棉花似的。”
陈默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水面上倒映的他的面容突然变了——镜中之人穿着华丽的锦袍，腰悬玉带，身后跟着数名侍从，正对着他躬身行礼。他猛地收回手，水面的幻象便碎了。
“看来传言不假。”他擦了擦指尖的水渍，“这沼泽能映出人心底的欲望，方才那幻象，倒像是……对权势的贪念。”
苏晓翻开《脉经》，书页上的字迹在水汽中微微发皱：“镜花泽的‘欲念瘴’是水汽与人心念交织而成，你心里越执着什么，它映出的幻象就越逼真。方才我看到水面上飘着一本完整的《脉经》全卷，连失传的那几页都清清楚楚……”她合上书，眼底闪过一丝庆幸，“幸好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听说有人为了捞幻象里的东西，直接一头扎进沼泽，再也没上来。”
江宇站在一块稍显坚实的土墩上，望着沼泽深处。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扭曲着，幻化成一片火海，火焰中隐约有族人的欢呼——那是他曾深埋心底的，对家族复兴的渴望。他冷哼一声，混沌火在指尖燃起，灼得水面“滋滋”作响，幻象瞬间消散。
“一群虚妄的泡影也敢作祟。”他掸了掸衣袖，“比起这些镜中花，我更信手里的火能烧出条路来。”
护山熊在一旁不安地刨着土，它的倒影在水中变成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熊，正大口吞咽着无穷无尽的蜂蜜，嘴角还挂着金色的蜜渍。小石头戳了戳它的耳朵：“原来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不完的蜂蜜啊？”护山熊羞恼地甩甩头，用爪子拍了拍水面，把那贪吃的幻象拍得粉碎。
往水中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水面上的幻象渐渐变得密集起来。有的水面映出堆积如山的金银，有的映出久别重逢的亲人，有的甚至映出良田千亩，麦浪翻滚。沼泽深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一个女子的声音缠绵悱恻，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循声走去，只见沼泽中央的土丘上，坐着一个穿绿裙的姑娘，她正对着水面喃喃自语，指尖不断伸向水中——那里映着一个俊朗的书生，正温柔地对她笑着。姑娘的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软泥里，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说：“阿郎，再等等我，我这就来……”
“她快陷进去了！”小石头急得想去拉，被陈默一把按住。
“不能碰！”陈默低声道，“她现在眼里只有幻象，你一拉，她只会以为你在破坏她的好事，反而会挣扎得更厉害。”
苏晓闭上眼，指尖凝聚起木脉气，一缕淡绿色的光丝悄然飘向那姑娘。光丝落在她的眉心，姑娘打了个激灵，眼神有了一瞬的清明：“我……我在哪？”
水面上的书生幻象立刻变得更加温柔：“婉儿，我在这啊，你过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声音里带着蛊惑的甜腻。
姑娘的眼神又开始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滑。江宇见状，直接将一团混沌火弹向水面，火焰在水上炸开，虽没伤到姑娘，却将那书生的幻象烧得支离破碎。
“醒着点！”江宇的声音带着火气，“那书生要是真念着你，会眼睁睁看你往泥里钻？”
姑娘被火焰惊得尖叫一声，彻底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自己陷在泥里的腿，吓得脸色惨白。护山熊趁机冲过去，用结实的后背顶住她，一点点把人从软泥里拖了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们……”姑娘瘫在土丘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跟阿郎定了亲，他却病死了，我就是想……再看他一眼……”
苏晓递给她一块干粮，轻声道：“逝者已矣，执念太深，反而会被幻象利用。你看这水面，它映得出阿郎的脸，却映不出他若在世，定会劝你好好活着的心意。”
姑娘望着被火焰烧得混乱的水面，那里只剩下破碎的光影，她抹了把眼泪：“我明白了……是我太傻了，把假的当成真的抓着不放。”
继续往泽深处走，水面下的幻象越来越离奇。陈默甚至看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接受万民朝拜，那人朝他伸出手：“过来，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何必苦守着那点道义？”陈默只是冷冷地看着，直到那幻象自己失去耐心，沉入水底。
江宇的幻象变成了族中长老，厉声斥责他：“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几个外人，把家族的仇都忘了！”江宇直接用混沌火将幻象烧成了水汽，眼神却沉了沉——原来那点不甘，还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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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惊险的是小石头，他盯着水面上一个堆满糖果的小摊，差点伸手去够，幸好被护山熊一爪子拍在后脑勺：“傻小子！忘了焚心谷的教训了？”小石头捂着头，看着那小摊在水面上慢慢融化，吐了吐舌头。
走到沼泽中心时，一座残破的石桥出现在眼前。石桥对面的水面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幻象。苏晓指着石桥：“《脉经》上说，过了这座‘断妄桥’，镜花泽的幻象就伤不了人了。”
可石桥的桥面布满了裂缝，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泥。江宇率先踏上石桥，每走一步，桥面就“咯吱”作响，他脚下的木板突然断裂，混沌火瞬间在脚下燃起，借着力道跃到了对岸。
“抓紧了！”陈默将脉铁牌抛向护山熊，护山熊用嘴叼住，驮着小石头纵身跃过裂缝。苏晓踩着水面上漂浮的枯木，木脉气让枯木暂时变得坚实，轻盈地落在对岸。
最后只剩陈默，他正要迈步，水面突然映出了他少年时的模样——那个还没经历过背叛、眼里只有热血的少年，正质问他：“你后悔吗？要是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活得轻松些？”
陈默站在桥边，看了那幻象很久，才缓缓开口：“后悔？或许有过。但轻松的路，走得再远，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他一步跨过裂缝，落在对岸时，身后的幻象彻底消失了。
站在断妄桥的另一端回望，镜花泽的水面依旧波光粼粼，但那些幻象在他们眼中，只剩下透明的光影。小石头突然指着水面：“你们看！水面映出我们现在的样子了！”
众人低头，水面上清晰地映着他们四个，还有护山熊，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离奇的场景，只有彼此扶持着走过沼泽的模样。
“看来，心定了，幻象也就没用了。”苏晓笑着说，《脉经》的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仿佛也在赞同。
夕阳西下，将水面染成了金红色，那些粉白色的水华在暮色中渐渐隐去。镜花泽的虚妄被踩在了脚下，前路或许还有迷雾，但只要本心不丢，总有能踏过去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