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镜花泽,往西北行,地势渐高,水汽被抛在身后,空气里多了几分干燥的土腥味。沿途的草木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裸露的黄土坡,坡上零星点缀着几丛干枯的芨芨草,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前面就是忘川渡了。”陈默勒住缰绳,指着远处河谷中的一片水域。那水呈暗黑色,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浮萍,像凝固的油脂。渡口边停着一艘破旧的木船,船边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件洗得发白的蓑衣。
“这水看着就不对劲。”小石头皱着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比镜花泽的沼泽还渗人,连鱼都没有。”
护山熊趴在地上,鼻子凑近地面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显然对这片水域充满了警惕。它脖子上的银鱼鳞片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却驱不散周围那股沉沉的死气。
江宇的混沌火在指尖跳动,火焰的光芒比往常黯淡了许多:“是‘幽冥脉’的气息。《脉经》上说,忘川渡本是阴阳两界的过渡之地,水脉气中混着亡魂的残念,寻常人靠近会被勾起前世的记忆,意志不坚定的,就会以为自己死了,跟着水里的亡魂走了。”
苏晓翻开《脉经》,书页上关于忘川渡的记载泛着淡淡的灰光,字迹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消散:“最近有山民说,渡上的船夫不见了,只有空船在水面上漂,夜里能听到船上传来划船的声音,却看不到人。有人想划船过河,刚离岸就说看到了死去的亲人在水里招手,一头扎进去就没再上来。”
四人牵着马,慢慢走到渡口。那艘木船果然破旧不堪,船板上布满了裂纹,缝隙里塞满了灰白色的浮萍。船边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夫,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船桨,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像是在发呆。
“老丈,”陈默上前一步,“这河能过吗?”
老船夫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眼睛浑浊不堪,却在看到陈默时,突然亮了一下:“你……你来了?”
“老丈认识我?”陈默有些疑惑。
老船夫却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拖着船桨走向木船:“上船吧,过了河,就什么都忘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江宇拦住陈默:“等等,他不对劲。”他指着老船夫的脚——老船夫的草鞋半只浸在水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仿佛只是个虚影。
老船夫像是没听到,依旧机械地推着木船:“上船吧……过了河,就不痛了……”
苏晓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木脉气,轻轻弹向老船夫。木脉气穿过他的身体,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落在了水里。
“是亡魂的残念!”苏晓低声道,“他已经死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还在守着渡口。”
老船夫似乎被惊动了,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我……我在等谁?”他抱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忘记,“对了,过河……上船……”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泛起涟漪,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水下浮了上来,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朝着四人招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呼唤:“过来啊……这边不苦……”
小石头突然脸色发白,指着水面:“我……我看到我娘了……她在叫我……”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水边走去。
“小石头!”陈默一把拉住他,脉铁牌的金光落在他脸上,“那是假的!你娘还在归雁镇等你回去!”
金光让小石头打了个激灵,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水面上那张酷似母亲的脸渐渐扭曲,吓得后退了几步:“刚才……刚才我差点就信了。”
江宇的混沌火化作一道火线,射向水面,火焰落在水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那些人脸瞬间消散,却很快又从其他地方冒了出来,越来越多。
“它们在找替身!”江宇低吼道,“只要有人心甘情愿地跳下去,它们就能借尸还魂,或者让亡魂彻底安息,自己却变成新的水鬼!”
老船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想起来了……我等的人……不会来了……”他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水中,水面上的人脸也随之安静了许多。
木船却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缓缓驶向河中央,船上传来清晰的划船声,却看不到任何人。
“船里有东西!”陈默的脉铁牌指向船舱,金光穿透船板,照亮了里面——船舱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他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船桨,正缓缓地划着。
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只有一片漆黑,像是被墨染过。
“是‘渡魂使’的残魂被浊气污染了。”苏晓倒吸一口凉气,《脉经》上的记载变得清晰起来,“渡魂使本是守护忘川渡的脉师,负责引导亡魂,现在被浊气污染,变成了‘勾魂煞’,专门引诱活人落水。”
勾魂煞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黑色的船桨,指向四人。水面瞬间掀起巨浪,暗黑色的河水像一条巨蟒,张开大嘴咬了过来!
陈默的脉铁牌金光暴涨,形成一道光墙,挡住了巨浪。巨浪撞在光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无数水珠飞溅,落在地上,竟冒出阵阵黑烟,将黄土都染成了黑色。
“它想把我们拖进水里!”江宇的混沌火凝聚成一支长矛,狠狠掷向勾魂煞。长矛穿透船板,却只在勾魂煞身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很快就消失了。
护山熊怒吼着扑向水边,庞大的身躯撞在浪头上,将巨浪撞得粉碎。它却被河水溅到了身上,皮毛瞬间变得焦黑,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水有毒!”苏晓连忙用木脉气为护山熊治疗,“不能被水沾到!”
勾魂煞的船桨再次挥动,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只黑色的手,手抓住岸边的石头,用力往水里拉,整个渡口的地面都开始晃动,仿佛要被拖进河里。
陈默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指着船舱:“它的力量来自那艘船!船是它的载体,只要毁掉船,它就没了依托!”
他纵身跃到木船上,脉铁牌的金光凝聚成一把光剑,狠狠刺向船底。光剑刺穿船板,暗黑色的河水涌了进来,船上的勾魂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影剧烈扭曲起来。
江宇趁机将混沌火引到船上,火焰迅速蔓延,将木船点燃。勾魂煞在火中痛苦地挣扎,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勾魂煞的消失,水面上的巨浪渐渐平息,那些人脸也缓缓沉入水底,暗黑色的河水开始变得清澈,露出下面光滑的鹅卵石。渡口的地面不再晃动,空气中的死气也消散了许多。
那艘燃烧的木船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渐渐沉没,只留下一缕青烟,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是亡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老船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渡口,这次他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对着四人深深一揖:“多谢仙师……我终于可以去投胎了……”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空中。
忘川渡的河水彻底变得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河对岸的景色也清晰起来,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再也不是之前那片荒凉的景象。
“终于干净了。”小石头看着清澈的河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次没有任何异样,水是温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护山熊的伤口在苏晓的治疗下渐渐愈合,只是皮毛上留下了几块黑色的疤痕,看着有些滑稽。它却毫不在意,趴在地上,贪婪地喝着干净的河水。
离开忘川渡时,夕阳正落在河面上,将河水染成了金色。渡口边的黄土坡上,竟长出了几丛嫩绿的小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在诉说着新生。
“下一站该去‘回魂崖’了。”陈默望着西方的天空,脉铁牌的金光柔和而温暖,“听说那里的崖壁上能看到人的前世,最近却有人说,看到的不是前世,而是被人杀死的画面,吓得再也不敢靠近。”
江宇的混沌火跳动了一下,带着几分期待:“前世今生?听起来比忘川渡有趣。”
苏晓的《脉经》上,关于回魂崖的记载泛着淡淡的金光:“《脉经》上说,回魂崖的‘轮回石’能映照前世,但若被浊气污染,就会映照出人心底的恐惧……”
护山熊低吼一声,站起身,朝着西方走去。它的步伐坚定而沉稳,仿佛无论前方有什么,都无法阻挡它的脚步。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渡口的暮色中,忘川渡的河水在身后静静流淌,像是在送别,也像是在迎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