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锁龙井,往西行十日,肥沃的平原被无垠的荒原取代。黄沙漫卷,遮天蔽日,风穿过沙丘时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啜泣。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巨浪,偶尔能看到几丛枯槁的骆驼刺,在风沙中顽强地挺立,却早已失去了生机——这里便是落魂坡。
“这破地方连口气都喘不顺。”小石头用头巾裹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已经沾了一层细沙,“沙子钻得满身都是,难怪能勾魂,光是这磨人的劲儿,就够让人发疯了。”
护山熊趴在一个背风的沙丘后,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用爪子死死捂住耳朵。风沙打在它的皮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些声音落在它耳中,竟变成了无数细碎的呼唤:“跟我们来吧……下面很暖和……”听得它焦躁地刨着沙子,脖子上的银鱼鳞片亮得几乎要灼穿沙层,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勾人魂魄的诡异气息。
陈默的脉铁牌在掌心微微震颤,金光透过沙粒的缝隙,在周围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是‘聚魂沙’被浊气污染了。《脉经》说落魂坡的沙子里含着‘阴脉气’,能吸附飘散的残魂,让它们暂时安息,等轮回之门开启时再入轮回。”他抓起一把沙子,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沙粒在掌心滚动,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黑影在其中穿梭,“现在这些沙子成了‘勾魂沙’,不仅吸附残魂,还会主动拉扯活人的生魂,一旦生魂被拽出身体,人就会变得痴痴傻傻,形同活尸。”
江宇的混沌火在指尖燃成一团,火焰的光芒比在锁龙井时黯淡了许多,显然受到了阴脉气的压制:“难怪风里的声音不对劲,全是残魂的哀嚎。被勾魂沙困住的生魂,时间久了也会变成新的残魂,永远困在这沙丘里。”他屈指弹向远处一个晃动的黑影,火焰落在黑影身上,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无数沙粒消散在风中。
苏晓翻开《脉经》,书页上关于落魂坡的记载泛着灰黄色的暗光,字迹被流动的沙粒纹路覆盖,仿佛随时会被掩埋:“附近的牧民说,半个月前风沙突然变大,有个商队路过这里,走在最后的伙计突然像丢了魂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等其他人回头找他时,他已经眼神空洞,只会机械地重复‘沙子在叫我’;还有个放羊的少年,为了追跑丢的羊冲进坡里,出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说‘好多人在拉我’。”
往坡深处走,风沙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五丈。沙丘上的黑影越来越密集,它们大多是半透明的人形,在风沙中漂浮不定,有的伸出虚幻的手,试图抓住路过的生灵,有的则对着天空哭泣,发出无声的悲鸣。
陈默看到一个穿着铠甲的黑影,那黑影的胸口插着一支断箭,正是当年和他一起战死的亲兵。黑影看到陈默,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在靠近金光屏障时化作了沙粒。陈默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安息吧,你的家人我已经安顿好了。”
江宇的身边围着几个浑身是火的黑影,他们是炎脉族被烧死的族人,黑影们对着他嘶吼,像是在质问他为何不早点回来。江宇的混沌火骤然变亮,却没有灼烧它们,只是用火焰为它们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等净化了这里,我就带你们的残魂回家,埋在族地的老槐树下。”黑影们的嘶吼渐渐平息,对着他深深一拜,化作沙粒融入风中。
苏晓的木脉气在指尖萦绕,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将几个飘荡的孩童黑影护在中间。这些孩童大多是迷路的旅人后代,死后魂魄被勾魂沙困住,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她。苏晓轻声道:“别怕,等风停了,我送你们去轮回之门。”孩童黑影们对着她露出虚幻的笑容,小手拉着绿色的屏障,像是找到了暂时的依靠。
小石头的情况最惊险,他被一个穿着嫁衣的黑影缠住了。那黑影是个年轻女子,生前显然是在出嫁途中被风沙困住,死后怨气不散,化作残魂后格外执着。黑影抱着小石头的腿,嘴里反复念叨“带我出去”,小石头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越来越沉,差点就跟着黑影往沙丘深处走。
“小石头!”护山熊怒吼着扑过来,庞大的身躯将嫁衣黑影撞得粉碎,它用爪子拍打着小石头的脸,银鱼鳞片的光芒直射他的眉心,“醒醒!别被她勾走了!”
小石头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看着眼前依旧晃动的黑影碎片,吓得浑身发冷:“这……这也太吓人了,连新娘子的魂都不放过。”
走到坡中央,一座由黑沙堆成的小山出现在眼前。小山的周围萦绕着浓郁的黑气,无数黑影在黑气中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这里是勾魂沙的源头,被称为“聚魂核”,所有被吸附的残魂和生魂,最终都会被拉到这里,被聚魂核彻底吞噬,化作滋养它的养料。
聚魂核前跪着一个穿牧民服饰的老者,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显然生魂被吸走了大半。老者的身边围着几个黑影,是他早逝的家人,黑影们拉着他的手,劝他“一起留下”,老者的眼神越来越空洞,眼看就要彻底被同化。
“是巴图老爹!”苏晓认出了他,巴图老爹是附近最大的牧民首领,半个月前带人来坡里找失踪的商队,再也没回去,“他在抵抗!不能让他被同化!”
陈默的脉铁牌金光大盛,直射向聚魂核,金光落在黑沙山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山上的黑气迅速退去,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沙核——那是未被污染的聚魂沙核心。
“江宇,烧断残魂与聚魂核的联系!”陈默喊道。
江宇的混沌火化作无数细小的火线,缠绕住那些拉扯巴图老爹的黑影,火焰没有伤害它们,只是温柔地切断了它们与聚魂核的联系。黑影们愣了愣,眼神中的执念渐渐消散,对着巴图老爹拜了拜,化作沙粒飞向天空,显然是被轮回之门接引去了。
苏晓的木脉气化作一根绿藤,缠在巴图老爹的手腕上,将生机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老者的身体渐渐变得凝实,眼神中的空洞被清明取代,他看着眼前的四人,老泪纵横:“谢谢……谢谢你们……我差点就忘了,我答应过孙子,要带他去看草原的花……”
陈默趁机将脉铁牌贴在聚魂核的灰白色沙核上,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入,沙核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变得晶莹剔透,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随着聚魂核被净化,周围的勾魂沙不再拉扯生魂,那些漂浮的黑影也纷纷停下动作,对着聚魂核拜了拜,化作沙粒升向天空,显然是被轮回之门接纳了。
风沙渐渐平息,天空露出了湛蓝的底色,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沙丘上,将沙子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落魂坡的风里再也没有了残魂的哀嚎,只剩下正常的风声,吹过骆驼刺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安宁。
巴图老爹对着四人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往坡外走,他的脚步虽然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我得赶紧回去,孙子还在帐篷里等我。”
离开落魂坡时,夕阳的余晖将沙丘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的草原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绿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绒毯。护山熊在沙丘上打滚,抖掉身上的沙子,露出油亮的皮毛,脖子上的银鱼鳞片闪着柔和的光。
“下一站该去‘望月潭’了。”陈默望着南方的湖泊轮廓,脉铁牌的金光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据说那潭水在月圆之夜能映出人的来世,最近却有人说,映出的不是来世,而是被自己抛弃的执念,很多人看完后就疯了,说‘原来我最想要的是这个’。”
江宇的混沌火跳动了一下,映着远处的水光:“连来世都能造假?这浊气倒是越来越会钻空子了。”
苏晓的《脉经》上,关于望月潭的记载泛着银白色的光晕,光晕中隐约能看到水中的月影:“《脉经》上说,望月潭的‘轮回水’能折射人的三世因果,本是让人看清因缘的灵潭,被浊气污染后,才会只映出被抛弃的执念,让人陷入无尽的悔恨……”
护山熊低吼一声,朝着南方跑去,金色的沙丘在它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望月潭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像是一块镶嵌在草原上的巨大宝石。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落魂坡的风沙在他们身后轻轻落下,像是在诉说着残魂归处的安宁,也为他们的前路送上温柔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