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夜，被深沉的蓝色完全笼罩。
天上无星，像被一层厚重的黑幕遮住。
风吹过屋檐，带着细碎的寒意，让整座城市显得比白日更加不安。
那些白天还撑得住表面的热闹与喧嚣的街道，此刻像被抽走了血肉，只剩空壳。
若小萌走在主街上，脚步轻，却每走一步都像踏进更深的夜里。
她的神识展开，却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她不想惊动什么。
风声、窸窣声、远处传来的哭声……在夜色里变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一处街道拐角时，突然停住。
空气里有一丝刺鼻的味道。
不像血，也不像腐烂，却有种莫名的侵袭性。
她伸手，虚空轻抓，指尖捏起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细得像发丝，却在她皮肤上触碰的瞬间，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
若小萌皱眉：
“诡异的气息……竟然已经浮到街面上来了。”
正常情况下，诡异的污染气息会被封禁大阵压制在地下深处，很难在凡人活动区出现。
现在却漂浮在夜风中。
这说明——
封禁正在松动。
她把黑气捻碎，飘散成无形。
继续往前走时，她注意到城墙方向的灯火越来越稀疏。
巡逻队明明加派人手，却比平日更谨慎。
甚至有人结伴行动，每三步就看一眼背后。
“云州的夜，比白天要透明。”
若小萌轻轻说。
透明，不是光亮，而是黑暗太薄，任何东西都能穿透。
走到一个稍偏僻的街区时，她听见了一阵低低的呢喃。
声音不大，但像是从地底往上爬出来。
“……救我……救我……”
“……冷……好冷……出不去……”
“……不要……不要靠近……”
“……痛……痛……”
那些呢喃声音像风一样忽远忽近，有的像哭，有的像呻吟，有的像被压制到几乎断裂的灵魂在挣扎。
若小萌站在街中央，静听了几息。
“这是……人声。”
不是诡异的嘶吼，而是普通人的声线，只是被极度扭曲。
她神识微动，往地下探去。
街面下三丈处，有一层极微弱的光壁，本该是封禁的隔离层。
而现在——
那层光壁有裂缝。
裂缝里不断有细如蛛丝的暗色气息钻出来。
那些气息就是她刚才捏碎的黑丝。
“裂了啊。”
她轻声说。
不是震惊，而是不意外。
若寒临提到过：五六个县城失联。
现在看来，那些县恐怕已经完全失守，封禁大阵某处出现了破口，诡异借机蔓延，污染整个区域。
若小萌蹲下，手指轻触地面。
青石的触感冰冷，她的灵力如水波，从指尖渗入地脉。
地脉反应极其微弱，像一个被重伤的巨人，还在维持最后的呼吸。
她问：
“还能撑多久？”
地脉没有语言，只以波动回应。
波动很乱，像抽搐。
若小萌站起。
她没有要修复的意思，也不认为自己应该修复。
她不是云州的守护者，不是阵法师，也不是救世主。
但她却不会忽视这些细节。
因为——
这些破损，背后一定有“人”在动手。
诡异不会主动攻击封禁大阵。
它们只会在有人打开缺口后涌入。
“周家……到底在干什么？”
她从未见过有家族会愚蠢到主动破坏封禁。
因为封禁若破，诡异吞的不是敌人，而是所有人。
除非——
有人不怕被吞。
或者，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控制诡异。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巷道里没有灯，只有夜色流动。
她眼角余光扫见某个屋檐下缩着一小团影子。
靠近时，她才发现是一名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脸埋在手臂里，瑟瑟发抖。
听见脚步，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
“别、别抓我！我不是诡异！我什么都没做！”
若小萌看着他。
她的气息此刻强到足以震慑所有修士，可对这个孩子来说，她像是黑暗里的光。
她蹲下，问：
“你为什么一个人？”
孩子咬着唇，不敢哭出声音：
“我娘……被周家的人抓走了。我娘没有做错事……他们硬说她是魔修……我娘没回来……”
若小萌问：“你娘多大？”
“二十七……”
又是年轻女子。
若小萌低头，轻拍孩子的肩。
孩子的哭声被压得极低，像害怕连哭都会惹祸。
“你不回家吗？”她问。
孩子摇头：
“我家不安全……他们……他们随时会进来抓人。”
若小萌点头。
孩子没有撒谎，他说的事情，和她一路观察到的一切，都相符。
云州已经不是表面的混乱。
这是整个城市的底层都被撕开，所有人都知道危险，却没人能阻止。
她站起，朝远处街道望了一眼。
“赶紧回家吧。”
若小萌挥了挥手，让他快走。
孩子虽然害怕，但被她的平静压住了情绪，终于站起身，一路小跑回了家。
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敛了敛眼神。
“云州的问题……已经不是混乱，而是失控。”
她继续前行。
街道越往城中央，越显空荡，越显压抑。
不远处的城主府亮着灯火，周围巡逻加强。
风吹过府墙，带来里面紧绷的灵气。
若小萌停下，望向那片灯火。
“若寒临说他要去禀报父亲……城主府现在应该也乱得很。”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
她没有出手，没有干预，也没有做决定。
但——
云州的夜已经告诉了她：
这里的混乱远比她预想的深。
而周家……远比她预想的胆大。
她轻轻抬头，看向天幕。
那片云像某种巨兽的鳞片，在夜空深处缓缓移动。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