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县涿郡幽州的一个极为寻常的午后。
屋旁的桑树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初夏的微风拂过树冠,并未吹落花朵,却将枝叶吹得倾斜向一侧。
一名童子站在树下,仰头静静注视着微风掠过的痕迹。
“象不像盖车的羽葆?”
童子循声望去,只见院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未加冠的少年,正与自己一样凝视着那棵大桑树。
“我只是看看上面的桑葚熟了没有。”
我你妹的!老子的切入点多棒啊!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配合呢?看什么桑葚熟没熟,你丫就是想当皇帝,想当皇帝呀!
张恒在心中疯狂吐槽着。
没错,院子外站着的少年正是这两天有意无意在此闲逛的张恒,而院子里那位,则是日后赫赫有名的昭烈帝刘备刘玄德。
“有熟的吗?我帮你摘一些吧?”吐槽归吐槽,该办的事还得办,他之所以停留在涿县,就是为了查找机会结识刘备和张飞。
“行,有些已经熟了。”说着,刘备打开了大门,之所以让张恒进来,是因为他认出了对方,前两天听族叔提到有两个要去边境历练的青年才俊暂住此地,他和小伙伴玩耍时见过他们。
进院后,张恒走到树下伸手试了试,发现即使他将近八尺的身高也够不到桑葚。
“有梯子吗?”张恒问道。
“没有,只有凳子。”刘备指向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几个长短不一的凳子。
张恒走过去拿了三个短凳叠在一起,爬了上去,并叮嘱刘备:“扶着凳子就行,如果我掉下来别接我,小心被砸到。”
“哦。”刘备应了一声,便把刚才从小杂物堆里拿的小筐递了上去。
太阳缓缓朝西边移动,桑树依旧被风吹得摇曳不止,风似乎比之前更强劲了些,半个身子探入树冠的张恒并未察觉风的变化,依然专注地采摘桑葚。
忽然,头顶的一根树枝猛地晃动了一下,吓得张恒低头躲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接着!”张恒大喊一声,将装了大半筐桑葚的小筐半递半扔地朝刘备送了过去,同时回手抓住一根较粗的树枝。
刘备急忙伸手去接,虽然接住了小筐,但筐的重量加之从高处扔下的冲击力,竟将他砸倒在地。
看着即使跌倒也没让桑葚撒出来的刘备,张恒会心一笑,手上用力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
“咔嚓”一声轻响,树枝断裂,张恒彻底失去平衡,径直摔了下去。
“哎哟,我草,摔死我了。”张恒爬起来揉了揉先着地的屁股,望着周围扬起的尘土,甚至想冒出一句:“我喜欢从烟雾中现身的感觉,桀桀桀。”
张恒心想,要是真这么说,刘备肯定觉得他摔傻了。
“没事吧?”刘备一脸关心的紧紧盯着尘埃里的张恒。
“无妨,只是这树……”张恒瞅着手中树枝略显尴尬,又拉又扯的竟拽下一整根分枝。
虽说这分枝看似非主分枝,但也颇为粗壮,怎会断裂呢?况且树在刘备家是否有着特殊意义呢?
“兄长,把这断枝上的桑葚采完,小筐就满了。”
“哦,好。”张恒急忙应道。瞧着为自己解围、显得有些大大咧咧的刘备,不禁笑了。
“兄长为何笑呀?”刘备见张恒发笑,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多谢,这些桑葚你打算如何分给伙伴们呢?”张恒一边道谢一边按刘备所说开始采摘断枝上的桑葚。
“啊?为何要分给他们?这可是咱俩摘的,而且兄长还摔了呢。”话题转变,把刘备都弄懵了。
“独享快乐不如众享快乐,你若将桑葚均分给他们,多数人会收获快乐,并且回馈给你快乐,你日后也会得到更多快乐。”张恒答道。
“那一小部分人呢?”刘备追问。
“一小部分人因失去赖以生存之本,活着都成问题,不会因收到一份小礼物而感到快乐。”张恒回应。
“那怎样才能让所有人快乐呢?”刘备继续问。
“让所有人快乐绝无可能,但让所有人都有赖以生存之本还是有可能的。”张恒接着答。
“何为赖以生存之本呢?”刘备再问。
“土地。”张恒答。
“土地?”刘备重复了一遍。
“对,把土地平均分给所有人?”张恒道。
“把土地平均分给所有人?”刘备震惊了,他虽仅七岁,也知晓把土地分给所有人意味着要面临什么。
“我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所有土地,然后再将其均分给所有人?”
“没错。”张恒笃定地点头。
“那我图什么呢?”
他实在没料到七岁的昭烈帝也如此难忽悠。
“是啊,图什么呢?”听到这个回答,张恒心中涌起无力感。
“图什么呢?”张恒复述着刘备的问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人民万……”刘备静静地看着陷入沉思的张恒,听着他说着一些从未听闻的词。
该说些什么呢?对一个未经历人间苦难的昭烈帝?对一个未曾踏出家门的涿郡游侠?对一个只想多吃些桑葚的顽童刘备?说这些他能明白吗?
“图什么,这确实不是个能轻易作答的问题。”张恒似乎停止了思考,双眼淡淡望向前方。
刘备看着张恒的眼睛,不由得转身回看,因他觉得张恒在注视着他身后的东西,再一想又觉不是,他仿佛在看着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这一刻,刘备甚至感觉张恒的眼睛能洞穿时空。
“对天地万物的爱是大爱,对自身的爱是小爱。小爱为本,大爱为用。人若无大爱就会被私利束缚,人若无小爱就会丧失根本。”说着说着,张恒的心忽然平静下来,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没那么难回答,他甚至觉得自己把这个问题想得过于复杂了。
“至于所图为何其实很简单,你吃过肉不?”张恒的目光落在蹲在面前断枝旁的刘备身上。
刘备又被问得一愣。
不过这次不是没反应过来,而是被戳到痛处了。原本家里的生活还算不错,偶尔还能吃上一顿肉。可自从父亲亡故后,家里就没了收入来源,只能靠母亲卖草鞋度日。
刘备呆呆地望着张恒,没有回应这个简单的问题。
张恒好象也没打算等刘备回应,继续说道:“就图让天下人都能两三天吃一顿肉如何?”
听到这个像提问又象回答的话,刘备笑了:“好,就图这个。”
七岁的孩童隔着断枝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七八岁却也和他一样蹲着摘桑葚的少年,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这少年与他是同道中人。
对,就是同道中人,至于是什么道,道在何方?此时孩童心里并不十分清楚,也许之前清楚过,但此刻又变得朦胧了。
风依旧吹拂着少年身后那棵大桑树,被风拂过的树冠依然摇曳不定。偏西的太阳照耀着它能照耀的一切,当然也包括刘备家的这个小院。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赶不上晚饭了。”院子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只见这个少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后又弯腰从已装满桑葚的筐里抓了一大把桑葚。
“我拿一点应该没问题吧?”说着,张恒捧着桑葚朝院外走去,心里想着这逼终于装完了,真累,这桑葚是不是洗洗再吃,要不要告诉刘备少吃点没洗……
“咱们摘桑葚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小伙伴们都能开心吗?”张恒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问题,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行。”笑着,张恒又把大部分桑葚放回了小筐里。
回到住处后,张恒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和刘备装逼太累了。
说到这里,我们就得聊聊他们住的这个院子了,这个院子属于张家铺子,这张家铺子不是张恒他们家的铺子,而是张飞他们家的铺子,之所以住在张飞他们家的铺子,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其实前两年张恒他们家老爷子就想涉足马匹生意,可惜巨鹿虽挨着边郡,但也仅仅是挨着而已。
马匹生意到了巨鹿其实已到了末梢,很难再赚到什么钱了,于是张老太爷就派人向北开拓,就象开地图一样。
最终两位张老爷子搭上了线,你要是直接给钱说想借你地盘做点生意,人家多半不会理会你。但咱都姓张啊,五百年前可是一家子呢。当然,在汉朝说五百年前有点夸张,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之前张恒他家老爷子和他说过,已经打点好了,就是借着张飞他们家的势力去打点的。
一开始也不确定这就是张飞他们家,只是知道这是一户同姓张且有生意往来的人家。
因为这两年在太守府送信的经历让他明白,好多英雄好汉还没出生呢,那张飞也不一定就出生了。
既然有往来,按理说张恒就得管涿郡张老爷子叫一声叔父。既然是子侄辈的小辈去军中历练路过此处,那肯定得招待一下,所以张恒和田丰住的就是涿郡张老爷子的别院。
到了涿县之后,张恒自然想寻觅刘备和张飞,虽然很可能还是查无此人。
刘备倒是找到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屁孩。
但张飞就不太好找了,涿县开酒肆的有两家,一家肯定是和张恒他们家有来往的涿郡张老爷子家,另一家也姓张。
这就有点难办了。按照张恒的记忆,张飞应该比刘备小两三岁,要是三岁的话,会不会还没取名呢……各种问题在张恒脑中迅速乱窜,纠结得很。
“哎呀,你让人打听一下不就行了。”
不得不说这发小就是发小,田丰在旁边头都没抬,就能察觉到张恒的状态。
“哎,对呀!”这一句话把张恒点醒了。
于是张恒去找了自家的一个家仆,吩咐道:“你去把阿燕给我叫来。”
“公子,你叫我。”不一会儿,褚燕就来了。
“阿燕,有件事你去办一下。”见褚燕过来,张恒说道。
“恩,东家你说。”
“涿县街面上有两家姓张的酒肆你知道吧?”
“知道。”褚燕肯定地点头。
“你去打听一下这两家,家里有没有孩子,都叫啥名字。”
“诺。”褚燕应道。
“哎哎,回来。”张恒把刚走出去两步的褚燕又喊了回来。
“再看看谁家有猪肉铺,就是明面上的产业,不用深挖,随便就能打听到的那种信息,再收集些。”
“还有吗,公子?”
“没了,就这些,去吧。”
“怎么了?”张恒见褚燕站在那没动,好象在思考什么。
“咱们借宿的这家张姓人家好象有一家猪肉铺,之前听他们家仆人说起过,当时没留意,所以不太确定。”
“诶,是吗。你去再确认一下,一起告诉我。”张恒听到这个消息还有点小兴奋。
“诺。”
明面上的事打听起来就是快,第二天就有消息了,只有借宿的这家有猪肉铺。
而且借宿的这家有个儿子就叫张飞,几岁不清楚,但估摸着三四岁的样子。另外一家没有男孩。很明显,如今所住之处正是张飞他们家的。
确认是张飞家铺子这件事,已是两日前的事了,此刻的张恒只想赶紧回屋躺下休息片刻。
“少君,少君。”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外边有人呼唤。
这声音一听便是褚燕的,可他喊的是谁却不清楚。莫非这小子认主了?张恒心里嘟囔了一句,打算不管他,再眯一会儿。
然而那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以及随后响起的敲门声,让他不由得坐了起来。
“进来。”张恒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少君,我听仆人们说你回来了。田先……”
“等等,你等等,别的先不说,这称呼怎么又变了,少君?我还以为你小子在外边认主了呢。”张恒打断了褚燕的话,心中暗想,合著“少君”是在叫我呢?什么时候认的主我怎么不知道?
“少君,我听田先生说大人物手下的得力干将都称其为少君。”
看着满脸得意的褚燕,张恒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肯定遗漏了不少事情,你看阿丰都成先生了,而自己呢,俨然已是大人物了。
“你说吧,田先生怎么了。”张恒也学着褚燕喊了一声先生。
“田先生让我来问问少君这边进展如何,张家铺子那边有进展了。”
“哦?是吗?走,去阿丰那边。”说着,张恒便穿上丝履催促褚燕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