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涿郡一户富贵人家的正寝里。
“我听闻巨鹿张家添加酒肆的事已经商定好了?”一位衣着华美的中年妇人坐在床榻上,望着被她哄入睡的男孩,对身旁丈夫开口道。
“你从何处听来的?确实已谈妥,你就莫要胡乱担忧了。”在旁边案几前看书的中年男子回应了一句。男子话语虽有几分不耐烦,但语调十分平和,似乎还透着一点关切。
“还能从哪听来?自是身边侍婢告知的。”中年妇人用手轻捏了一下男孩的脸颊,熟睡中的男孩嘴角微动,仿佛在嘟囔什么,象是对妇人的嬉闹表达不满。妇人瞧见这情形愉快地笑了笑,却又忧虑地说:“巨鹿张郎、田郎二人,说是去从军的,却在此滞留许久。他们来后先是探问一个名叫刘备的刘郎,接着询问我们家和另一家的产业,最后竟又打听起来飞儿的名字,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夫人尽管安心。”男子宽慰了一句,随手拿起签子拨弄灯芯,屋内顿时明亮了不少。待放下签子后,男子又继续说道:“那二位郎官我看其举止,也不似奸诈之辈。”
“我不是讲他们是奸诈之辈,可他们的行为实在怪异,一来就打听这些事。先不说那刘郎与咱们家飞儿毫无关联,单说刘郎只是个七岁的童子,飞儿更是个婴孩,他们是如何知晓这二人的?要是年龄大些有了些名声也就罢了,可偏偏一个是稚童一个是婴儿,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夫人满脸疑惑不解的模样。
“的确有些奇异。”男子听完便用手抚了抚胡须道。
“我观察那二人,田郎举止得体,和寻常士族子弟无异。但那张郎行为虽然不失礼数,却也相当活跃。我在与其交谈时得知此人酷爱黄老之学,时常讲些类似‘人各有天命’‘大运势’之类的话。”
“你稍等。”夫人刚要说话却被夫君拦住道:“仔细思量,那张郎在街头游荡,定是去找那刘郎了。而这添加酒肆之事,也是在他们打探完飞儿之后提及的。”说着,男子放下书,摸着胡须在房内踱起步来。
夫人的视线却被置于桌上的书吸引住了。
“这是何物?”夫人走到案几旁,拿起刚才男子顺手放在上面的书。只见此物由纸制成,似乎就是前几年从冀州流传过来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甚是新奇。
“哦,此乃纸质书籍,我之前见田郎研读此物,与其交谈时问起,他便赠送了我一本。”
“唉,你别岔开话题。”男子对夫人的打岔有些不悦。
“如此说来,极有可能飞儿与那刘郎都是拥有大运势之人,那张郎才会这般费尽心思结交二人。”
“啊?”夫人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夫君怕是被那张郎小子给欺骗了,竟能讲出这般不可思议的话语。
“啊什么?若不是这样,你有其他解释吗?”男子也只得无奈地说:“你也清楚,飞儿和那刘郎一个是婴儿一个是童子,结识他们俩能做什么?我确实不清楚张郎是怎样与刘郎结交的,但这个酒肆入伙的事,纯粹是为了入伙而入伙,完全不象他们家张公的行事风格。”
“那会不会是贪图钱财?”这时夫人已经放下书,走到床榻前,把熟睡的小张飞往里面挪了挪。
“说贪图钱财太勉强了。咱家和那巨鹿张家生意上的往来已有两三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与他家相比,虽说不到九牛一毛那么夸张,但也相差十倍多。要说咱家有女儿,这俩小子见色起意还能说得通,说是贪图钱财,我是不信的。”
“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这事确实太奇怪了。”夫人把还在踱步的男子轻轻拉到榻上。
“早点休息吧,想不明白明天再想。”说着,夫人便开始伺候他歇息。
“明明是夫人提起这事,怎么又说我想不明白。”男子一脸苦笑地被夫人脱去外套。
“我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有点担忧罢了。既不贪财也不害命,只是为了所谓的将来做准备,我就不去费心了。”
夫人伺候完男子后,自己也收拾了一番,就熄灯躺到男子身旁。
许久之后。
夫人翻了个身朝向自己的夫君。
“怎么了?”男子转过头来,显然也没入睡。
“你说将来会如何呢?会不会天下大乱?”夫人显然没法象她自己说的那样不操心,可又有哪个当母亲的能不操心呢。
男子笑了笑没言语,却被夫人用手捅了一下。虽然夫人看不清楚,但明显感觉到丈夫在笑自己。
“我听说前几天东村某氏豪强的田地,居然被另一个据说和朝廷里宦官有关联的豪强给抢占了。你说老是这样,将来会不会有豪强扯旗造反呀?”
“哎呀,别胡思乱想了。那外戚和宦官相互争权多少年了,等这批宦官失势,自会有人去清算的。你呀,赶紧安心睡觉。”
男子用手拍拍身旁的妻子让她放心,夫人便不再讲话。
次日清晨。
田丰居住的院子里,张恒坐在马扎上迷迷糊糊地看着正在晨练的田丰。初升的太阳洒下金色的光芒,穿过袅袅炊烟照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靠,主角模板。”张恒对着眼前自带特效的田丰吐槽了一句。
寒门子弟、聪慧绝伦、勤奋好学、自律、身材棒——身材棒有什么用。想到这儿,张恒突然又在心里抱怨起来,难道不知道战场上脂肪才是保命的关键吗?
本来张恒每天早上也会锻炼的,但昨天晚上听到酒肆入伙的事有眉目了,先是和田丰聊了半夜,随后回到房间后太兴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睡不着。早晨其实是可以多睡会的,但是张恒的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叫了起来。起床后,他迷迷糊糊地四处转悠,无事可做,于是干脆坐在特效版田丰旁边看他练武。
“还真是主角模板啊!”张恒再次吐槽。
你说你一个谋士,学武干嘛这么认真?这问题张恒其实问过,田丰也答过,而且是用张恒的话回的:没伞的孩子,就得利用所有能避雨的东西来避雨。
“那不能淋会雨吗?”当时的张恒好死不死来了一句这个。
果然,田丰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还带着一副关爱智障的表情。
张恒其实明白比喻里的雨淋不得,不然整个比喻就崩了。其实这个比喻改成“快饿死的人会把一切自认为能吃的东西都吃掉”更贴切,但张恒当时就是忍不住抬杠的心……
“先生,先生,饭好了,可以用餐了。”褚燕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噢,少君也在,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好的,知道了,你先去吧,我和阿丰马上就到。”张恒懒洋洋地回应。
“诺。”褚燕应了一声便转身奔向食阁。
“你能不能多吃点?到了军中万一受伤,你这体型很吃亏的。”看到正在收拾东西的田丰,张恒又忍不住吐槽。
“已经在多吃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要说怼人,田丰这种才思敏捷的才是最厉害的。张恒被怼得哑口无言,咂了咂嘴想缓解尴尬,结果脑袋一片空白啥也说不出。
“行了,你就别说了,叨叨一早上你不累啊。”正在收拾东西的田丰仿佛洞悉了张恒的想法,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无奈,张恒只好闭嘴,乖乖等着田丰收拾完。
饭间,张恒对田丰说道:“既然事情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是啊,确实该上路了。推荐信中虽只约定了大概时间,但也不好相差太多。饭后你我就去与叔父辞别。”田丰也深表赞同。军中不比地方上,若先给上官留下不守时的印象,那就麻烦了。
“我想吃完饭再睡会儿。”看来张恒是真的没睡好,已经开始卖萌了。
“不行。”田丰放下筷子坚定地说。
无奈,又是无奈。饭后张恒只好洗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着装,和田丰一起去见了涿郡张老爷子。老爷子得知二人明天要启程后,表示晚上设宴为两人送行。在感谢完这段时间的照顾,又交谈了一会儿后,二人表示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先辞别了老爷子。
张恒自然是回屋睡觉了。
张恒回屋睡觉,事情就落到了田丰头上。他先是找到褚燕,让他去通知明日启程的事宜。“诺。”不知不觉间,褚燕已悄然成为传令兵的角色。
寻完褚燕后,田丰又找到了此次队伍的大管家赵宏,二人商讨了一番需采购的物资。自家人自然清楚田丰与张恒关系匪浅,而自家少主又不喜这些杂事,所以对田丰来安排这些事务也早已习以为常。
张恒自六岁那年结识田丰和马元义后,三人几乎每日都厮混在一起。当时张老爷子瞧见后,想着既然是两个寒门子弟,若能收为童仆也好,即便不能,给张恒做个伴读也能让他收收心。结果读书时倒是安分了,可一不读书就不得了了——以往都是单打独斗,如今有了团队,那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有回三人在侧院鼓捣了一整天没出门,家里人还觉得这天过得挺消停,谁知临近晚饭时“轰”的一声巨响,差点把众人魂儿都吓飞了。
还有次邻村不知从哪窜来一头野猪,三人收拾一番就出发了,还是个机灵的奴仆在他们走后不久反应过来,赶紧报告给了张老爷子。张老爷子吓得连忙组织人手去寻人,找到时三人正在那儿挖陷阱呢。虽然最后靠着他们挖的陷阱成功捕获了野猪,可着实把家里人吓得不轻。
另有一次,三人深夜在马元义家的铁匠铺里研究炼钢之法,火花溅出点燃了旁边的手稿,险些将房子烧了。幸亏当时巡街的人路过,冲进来帮忙灭火,当晚免不了一阵鸡飞狗跳,关键是次日马元义家无法开张营业了,这事有点棘手。
因张恒家在当地有些势力,且自家儿子也参与其中,马元义的父亲又比较憨厚老实,所以就没向张恒家索要赔偿,打算自己认栽。但张恒不干呀,自己闯下的祸就得自己担着,况且这次是在好兄弟家闯的祸,给人家造成损失让好兄弟难堪,这绝对不行。于是张恒便去找自己的父亲张老爷子商量赔偿之事。
“汝自惹祸,反倒让吾来赔!”张老爷子直接被他气乐了。张老爷子自然不会应允,也不是家中缺这点钱,就是想整治整治他。这家伙实在太能惹事了,张家兄弟共四个,三个哥哥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惹事多。
其实也没多少银子,当时只是动静大了些,并无太大损失。之所以次日开不了张,是因为炉子坏了,后来修理时发现也没啥大事。但张恒不知情呀,也许是人们觉得这三人太能惹事不想搭理他们,也许是故意不说,总之没人告知他们。以至于张恒一直以为这次闯下了大祸,在张老爷子面前极为被动。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得热闹非凡,最后逼得张恒拿出不少发明,并称这些东西若推广出去,能赚不少钱。看着张恒拿出的这些玩意,张老爷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东西的确有用,像马扎就十分便利,但有些物品就很鸡肋了,例如摇椅,那椅子晃来晃去的,看着就不实用,还不如小马扎呢。
张恒见自家老爷子对自己拿出的东西不感兴趣,便说要是张老爷子能资助他,他就能弄出一种方便书写的纸。这下才让正在琢磨“为何那椅子要做成摇晃模样”的张老爷子动了心。最后张家出资买下了马家铺子,马元义的父亲仍是这里的铁匠兼大贾师。而之前所说的“马元义工作室”,就是那时扩建的。
这三人在一起“杀猪放火”,可谓生死之交。家仆和门客里自然有人知晓他们的事迹,这样的事也会成为饭后谈资,即便是新来的,时间久了不知道也难。有这份交情在,田丰安排队伍事务时自然没人反对。
张恒这一觉从早饭后睡到了下午。醒来后脑袋还有些晕,到院子里望了望天,第一反应是:大清早的太阳怎么跑到西边去了?
“哎,草!”张恒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脑子真是睡糊涂了,这明显是下午啊。
缓过神整理一番后,张恒打算去找田丰询问当前状况。此时田丰正在屋里看书,看到张恒进来随口问道:“睡醒了?”
“恩,睡醒了,现在什么情况?”张恒找地方坐下。
“物资没问题,该采购的东西赵宏一直有准备,明天就能出发了。”
田丰又接着说:“刚刚听阿燕讲,今晚张公还请了一些涿县有身份的人为我们饯行。”
张恒用手揉了揉脸,望着屋顶道:“唉,晓得了。”
宴席嘛,不过是众人互相吹捧罢了,不过有主题的宴席会有主要被吹捧的对象。这次张恒和田丰就是主要被吹捧的人。
宴会中。
赵姓地主:“两位贤侄真是气魄非凡呐,年少便有报国之心,令人钦佩不已呀。来,满饮此杯。”
王姓地主:“两位贤侄可曾婚配呀?我家中有一女,明年及笄。”
“尚未婚配,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
“哦,确实得父母做主,无妨,来,满饮此杯。”
李姓地主:“如今边关胡人闹事,两位贤侄此去要谨慎呀。我就借张家这杯酒,给两位贤侄壮行。”
恍惚间,张恒甚至觉得这些人是来蹭酒喝的。
这酒是张恒捣鼓出的一种甜酒,这也是涿鹿张老爷子同意他们入伙的原因之一。其实就是从原先基础上改进的,共有两种,一种口感更绵软,另一种比原来更烈些。显然这宴会上张老爷子拿出的就是口感更绵软的那种。那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过半,众人由主吹张恒、田丰改成了互相吹捧,你来我往,场面十分热闹。待宾主尽欢,宴会落幕,张恒这下总算又能回屋继续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