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山脉宛如中原的天然屏障,横卧于北方。山脉里的一条条峡谷,仿佛是大自然的百密一疏,而人们将一座座城市级关卡嵌入其中,尽力削减这一疏造成的影响。
上古郡的宁县就是这诸多边塞城市中的一座。
四方城墙仅有西北两面城墙设有女儿墙,这表明此城的主要威胁来自西北方。
城墙上的汉字大旗在北风中猎猎飘扬,常年刮风让即将入盛夏的天气显得格外清爽。
晌午的阳光洒在忙碌的军营中,军营里的士兵明显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正有序操练,另一部分则从容地收拾物品。
一位将军带着几个亲兵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内有三人正在交谈,年长者坐在大帐主位左侧,两个年轻士子站在一旁陪着长者说话。
“启禀将军!催长史带了两名年轻士子在帐中等侯。”帐外传来站岗亲兵的声音。
“知道了。”接着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将军,进帐后将军与催长史互相行礼,然后打量起两位年轻士子,哈哈笑道:“催长史,这就是你所说的年轻才俊吧?你们俩可算来了,这段时日可把我忙坏了。自我介绍一下,本司马名叫张嘉。”
“小子张恒。”“小子田丰。”张恒和田丰赶忙回礼。
“张司马,莫要开玩笑,我何时说这两人全给你留下?田丰我打算让他暂代仓曹史一职,张恒跟你,暂代营曹史。”催长史见这老张头一开口就想把两人都留下,赶忙说道。
张嘉又看了看两人,道:“好,全依催长史安排。”说完,张嘉又将催长史引向主座,示意坐下说话。
然而催长史仍旧坐回主座左侧的位置。
“长史何必如此?校尉之职空缺,你为监府事,理应坐主座。”张嘉见催长史又坐在主座左侧的座位上,说道。
“无碍,此次将他们二人一同带来,是因为视事后在差事上难免相互协作,提前见面熟悉一下。”
“那好,张恒就先留在我这儿暂代营曹史。”张嘉回应。
“谢司马。”张恒抱拳谢道。
这所谓“视事”,即开始工作的意思。
“既然人给你送到了,我便和田丰先回去了。”催长史起身说道。
“别呀,再坐会吧?崔长史你看到我这儿来一次,连口水都没喝就要走。”张嘉也赶紧起身,边说边打趣道。
催长史看张嘉那笑呵呵的模样就知道他并非真心挽留,便笑道:“不喝了,走了。”
说罢便朝门口走去,田丰也向张嘉告辞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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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恒和田丰二人实际上昨天就到了。在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张恒等人先是带着介绍信前往县寺报到。
抵达府门前,递上拜帖与介绍信后便在门前等待,闲来无事的张恒于是抬头望向天空中一片片飘过的云朵,看了一阵后,他总觉得这里的云朵比家里的飘得快些。
当张恒数到第三十九片云朵时,终于有个小吏慢悠悠地走过来告知他们可以进去了。
张恒本以为进去后就能见到县令,结果进入一个厅堂,又等了一会儿才瞧见一位身穿公服的中年人在几个小吏的簇拥下慢慢走来。
张恒觉得这个县令的排场比他们老家的太守大多了。
一番寒喧之后,张恒与田丰拿到了县令给予的介绍信,这封介绍信是介绍他们二人去护乌桓校尉府的,县寺的管事还周到地派了个名叫吕彰的小吏给他们引路。
路上张恒主动攀谈,询问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及其他状况,毕竟他们日后很可能是常来常往的同僚。
进城之后,队伍就跟着赵宏前往预先安排好的驻地,唯有褚燕跟着他们俩。
一行四人边行边聊,没过多久便来到一座府衙门前,说是府衙,其实称作坞堡更为恰当,其他府衙门口是土木结构府门,校尉府的府门直接就是城门。
整个校尉府仿佛是在城市中用城墙割出一块局域,里面有校尉的办公场所,还有军营。越过夯土的城墙,还能听见里面士兵们的操练声。
“张郎、田郎,地方到了。”小吏说完就满脸堆笑地上前和校尉府门前的值班侍卫通报。
侍卫表示收到信息,但称:“今日府中有事,若无重要事情,请明日再来。”
小吏仍旧满脸堆笑地回到张恒他们的队伍前:“张郎、田郎,这就是校尉府了,不过侍卫说今日府中有事不见客。”
张恒呆呆地望着前面校尉府的大门,并未及时回应小吏的话。
“多谢吕掾带路。”田丰见张恒没有反应,连忙接过话头。
“既然路已带到,我便回去复命了,田郎、张郎告辞。”
“多谢吕掾,慢走。”这时张恒也回过神来,与吕彰道别。
吕彰转身离开后,张恒突然想起什么,把褚燕唤过来吩咐了几句:“去给吕掾送些钱财,注意别让人看见了。”
“诺。”褚燕表示明白。
“快去快回,我们在这等你。”
褚燕再次表示明白后,便朝着吕彰消失的路口追去。
“刚才怎么回事?”田丰见褚燕走后便询问张恒的情况。
“阿丰,刚才是咱们打小以来第一次被拒之门外。”张恒回答着田丰的问题,眼睛依旧盯着远处的那座府门。
这样盯着一座具备军事功能的府衙看,要不是……刚刚县寺的小吏前来通报,估摸着此刻门口的侍卫已经来抓人了。
“吕掾刚才不是说里面有事吗?明天再来看吧。”田丰觉得有些好笑,这张恒怎么突然就忧愁起来了。
张恒回过头,瞧见田丰那快要笑出来的样子,说道:“草,你可别笑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田丰真的忍不住了,笑道:“阿恒,你怎么突然就惆怅起来了?吕掾不是说了嘛,今天有事,明天再来看吧。”
“行吧,明天再来看吧。”张恒没有办法,只能随声附和,随后又望向不远处的护乌桓校尉府。
“他们为何要把城墙修到里面呢?没有外面这些百姓的协助,他们真的能依靠里面的这个坞堡守住这座城吗?”张恒和田丰继续闲聊着。
又过了一会儿。
“阿燕怎么还没回来?”田丰皱了皱眉,看向褚燕消失的那个路口。
“恩,确实有一阵子了,就送个礼不应该这么久。”张恒也看向褚燕消失的那个路口。
“要不要过去找找?”田丰提议道。
“走,过去找找。”张恒率先朝着路口走去,嘴里嘟囔着:“这小兔崽子要是敢偷懒,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热闹的街道上,褚燕正呆呆地望着街对面卖身葬父的少年,很明显,正在发呆的小脑瓜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呦!”正发呆的褚燕突然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啊,少君,你怎么来了?”回头看见敲他的人是张恒后,褚燕明显有些惊慌。
“我再不来,天都黑了,看什么呢?”张恒看了看街对面的少年。
“少君,你看对面有个卖身葬父的,要不咱们把他买下吧,看他多可怜!”褚燕捂着小脑瓜,用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少年。
“买不了,现在咱们没那么大的本事去帮所有人。”
这并不是张恒没有同情心,毕竟现在这个时候这种事太多了,想管也管不过来。
“你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都有地种,所有人都有饭吃,不再出现卖儿卖女的情况吗?”褚燕道。
“我说了咱们现在没本事,那是咱们以后的目标。”其实张恒对这个问题也很苦恼。
但是没办法,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没本事帮助所有人,虽然有个张家商会经营得还不错,但那并不足以达成他们最终的目标。
褚燕瞪着张恒,小脸涨得通红,由此可见,他的小脑瓜虽然刚才被敲了一下,但这并不影响它此刻的快速运转。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最后褚燕居然憋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
“我靠!”张恒一脸无奈地看向田丰:“阿丰,你教他的?”
“哈哈哈哈!”其实田丰在刚才褚燕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快忍不住笑了。张恒这么一问,直接笑出了声,引得路人纷纷对他们三人投来注视的目光。
这笑声来得极为不合时宜,毕竟那边还有卖身葬父的呢。
“行了,快走吧。”张恒下达了离开的指令,他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这算什么事啊?人家那边卖身葬父,你这边哈哈大笑,得了,赶紧走吧。
刚转过头的张恒发现褚燕在拉他的骼膊。
“少君,少君,他会写字。”褚燕拉着张恒的骼膊,对着对面的少年说道。
的确,就象之前所说,这年头卖身葬父的事挺多的,但会写字的人确实很少的。
“买下他吧,我觉得他日后肯定有用处。”很明显,褚燕没有放弃说服张恒买下对面少年的想法。
张恒看了看褚燕,又看了看对面的少年,接着又看了看褚燕,愁得直嘬牙花子。
倒也不是缺钱买不起,主要是这些三国英杰真不让人省心呀,之前去忽悠少年刘备,刚开口就差点出岔子。这次褚燕,你看看她说的话“肯定有用”,这就很玄乎。你说他日后没用吧,那肯定会有用,哪有说没用的人?你要说不买吧,万一有大用呢?
再者说,你怎么知道他会写字?对面那个字万一不是他自己写的呢?不过张恒也没说什么,毕竟确实不缺这点钱。
“要买你去买,我反正不去买。”张恒无奈地对褚燕说。
刚哈哈大笑,现在又过去买人家,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呀,反正张恒觉得别扭。
“诺,多谢少君。”褚燕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乐呵呵地跑了过去。
只见褚燕拨开并不密集的人群,走到少年旁边蹲下和少年说了些什么,便带着少年朝张恒他们走来。
“少君,谈好了,不过她是个女的。”褚燕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张恒。
“噗噗。”田丰差点没忍住又笑出声,今天他也不知怎么了。
先是张恒在校尉府门口感慨万分,接着又是褚燕同情心大发,然后这哥俩居然进行了一场争论,褚燕赢了。最后领了个有用的人才来,居然是个女的。好了,这回更有用了,实在不行还能当通房丫鬟呢,说实话,这小姑娘长得不算很漂亮,但英姿飒爽。
听到旁边的动静,张恒扭头瞪了田丰一眼,心想:你能不能注意点,都是你哈哈大笑才惹得大家都看我们。
田丰哪能不明白张恒这一眼的含义,心想:关我什么事,跟我不笑,你就能不买似的?
“没事,女的就女的吧。”张恒说。
“这位是张恒少主,就是他出钱买下的你。”褚燕见张恒没有反悔,赶忙开始介绍。
褚燕还是能分清楚少君和少主的区别的,少君是一般贵族子弟称呼,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少主安好,多谢少主为家父家母安葬。”女子向张恒行了一礼。
“你叫什么,可会写字?”张恒看到是个少女,心中愈发怀疑她是否真的具备写字的能力,毕竟如今这个时代,能写字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奴婢名叫高宁,曾读过私学,懂得写字。”高宁回应道。
嘿,还真被褚燕这小子料中了,竟然真的会写字。
“这位是田丰,田先生。”见张恒不再发问,褚燕接着向高宁介绍田丰。
“田先生安好。”听到田丰的名号时,少女略显惊讶,毕竟以田丰的岁数,被称作先生还是稍显稚嫩了些。
“阿燕,此事就交予你来操办,去安排一下吧。”张恒在旁发话道。
褚燕应声后,便带着高宁重新回到了街对面。
先是打听了高宁的家庭住址,随后又花钱找了几个乡亲帮忙,将她父母抬回了家。
由于目前手头没带那么多钱,无法举办丧礼,虽说不能大肆操办,但购置一副棺材还是必须的。
然而买棺材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这笔款项需要到赵贾师那里提取,所以这些事宜都得等到明日办理。
“现在总该可以回去了吧?”见褚燕返回,张恒打趣道。
“可以回了,可以回了,少君您请。”褚燕点头哈腰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