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真仰着躺在马背上,嘴里咬着一根草,望着天上的白云,哼唱着从首领那学来的一首无名小调。他觉得自己渐渐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每日无需思虑太多,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整个部落就能顺利运转。他转头望了望不远处三五成群闲聊胡扯的“小兔崽子们”,嗯,是这么叫的,当初首领就是这么称呼那些戏弄他的童蒙们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个部落的孩子居然敢去捉弄首领。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在马背上躺得更舒适些,再看向远方,一群士卒正在收拾箭靶。箭靶是用稻草制作的,绑在马上,为防止伤到马匹,马匹也用稻草包裹起来,但这种方法仅能在远处使用——因为他们换上连弩后,在远距离有时仍会射穿稻草伤到马匹,根本无法进行近距离训练。自从上次大会结束后,首领严令禁止用羊群练习冲锋后,就给他们制作了这款可移动的靶子。
看到靶子差不多收拾好了,他坐起身来,招呼士卒们准备下一轮训练。
这时,他看见远处有两人骑马而来,一个是他们放哨的骑兵,另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素和真,真的是你吗?”还未到近前,那个熟悉的人影便喊出了他的名字。
“郅支提!是我!郅支提你怎么在这儿?”见到来人竟是郅支提,素和真迅速调转马头迎了上去。
郅支提是素和真幼时的玩伴之一,另一个叫仆固真。
两人下马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素和真,真的是你。”到现在郅支提还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素和真,“我听说你被卖去做了奴隶!”
“啊!你听谁说的?”素和真奇怪地问了一句。因为他当奴隶这件事,以前部落里的人不该知道才对。他当时离开部落时有四个侍卫跟随一起出来,没走多久就碰到了原吐罗部的人,一番激战后,他们五个人当场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被抓回去做了奴隶,所以郅支提应该不知道才对。
“听素和悉达说的,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郅支提说完,把素和真抱在怀里,捶打了两下他的后背,然后又把他拉到胸前仔细看了看,最后用手捏了捏他的脸,好象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素和真一样。这也不能怪他,因为这个时代,草原上的奴隶基本上活不了多久。
“是的,真的是我。”素和真拿开郅支提的手,然后让哨骑继续放哨,队率带领士卒们继续训练,回身从马上取下两个马扎,给了郅支提一个,示意他坐下。
郅支提学着素和真的样子,把马扎打开坐了下来,然后又站了起来,拿起马扎放到眼前看了看,觉得真神奇。
“这东西叫马扎,据说也有叫胡床的,是我们首领发明的。”
“是吗?那你们首领真厉害!你现在在什么部落?看样子你过得不错,是个小帅了吧?”郅支提坐下之后发出一连串问题。
素和真整理了下思路说道:“我现在在共和部,是个屯长。”
“屯长?”话刚开头就被郅支提打断了。乌桓人的部落里根本没有屯长这个职位,只有汉人的军队里才有,可素和真刚刚说的共和部明显是部落的名字,难道汉人组建部落了?
“听我说。”素和真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插嘴,然后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郅支提听完之后,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明显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最好把嘴巴闭上,据说张着嘴巴迎着风,时间久了会肚子疼。”素和真笑道。
“你是说刚出部落不久,你就被抓去做了奴隶,跟你走的四个护卫,两个死在了冲突中,两个死在了当奴隶的时候?”郅支提缓过神来,开始确认刚才听到的话。
“是的。”素和真道。
“然后抓你做奴隶的那个部落,去攻打你现在的这个部落,不但全军复没,而且还被现在的部落反攻回去,把你们给俘虏了?”郅支提再次确认。
“是的。”素和真道。
“然后你们这个部落的首领是个汉人,和你们一起组建了这个名叫‘共和’的部落,还人人平等?”郅支提接着确认。
“没错。”素和真答道。
“恩,这事儿怎么感觉这么诡异呢?”在郅支提眼中,这个共和部多半又是汉人搞出来的新花样,可具体是做什么的还搞不明白。
“说完了我,聊聊你吧,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素和真见郅支提陷入沉思,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哦,对,我是来商讨牧场边界的。”郅支提被素和真的手晃回神,眼睛随着手上下移动。
“商讨牧场边界?”素和真疑惑地问。
“是的,去年冬天我们接纳了一批逃亡者,他们说这边的部落都被灭了,空出大片牧场,首领就打算把部落牧场迁到这儿。”说到这里,郅支提忽然一怔,盯着素和真又说:“不会是你们把那两个部落灭了吧?”
“这边没有部落被灭呀?”素和真听了郅支提的话也是一头雾水。
“可我们在这片牧场找了好几天也没发现有部落,只瞧见你们在此放牧,才决定过来跟你们接触的。”郅支提肯定地说。
“我不是刚跟你说过嘛?我们把部落都聚集到一起了,所以这边就没有其他部落了。”素和真道。
“那就跟你们商定好了。”郅支提道。
“行,等会儿我把放牧队队长叫来,你跟她商量,我就负责保护放牧队,别的不管。”素和真站起身,朝远处训练的士卒们招了招手,不一会儿跑来一个士卒。
素和真和士卒交代了几句,让他去叫放牧队队长过来后,又坐回刚才的马扎上,对着郅支提说道:“说完了我,说说你们吧,你现在过得如何?仆固真和兰姑律呢?”
仆固真也是素和真小时候的伙伴,还有仆固真的妹妹兰姑律,四人从小到大一直相伴,一起跑到草原深处偷狼崽,还会因一块分不均的烤羊腿闹别扭,直到素和真离开部落才分开。
“他们两个……他们两个……”郅支提不由得看向地面,声音模糊,双手紧握,指节都白了,却不敢抬头看素和真。
素和真心头一紧,一股不安骤然涌起,皱着眉催促道:“别磨蹭了,他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郅支提的嘴张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两个……死了。”
素和真的耳朵“嗡”的一声,仿佛被草原上的雷击中了一样,心脏猛地一痛,停跳了半拍。他呆呆地盯着郅支提的头顶,周围的风声、士卒的训练声、远处牲畜的叫声,一下子全消失了。
“你说啥?”
他的声音有些颤斗。
带着不确定的茫然,下一秒,那点茫然就化为了火焰。
他从马扎上直接窜了起来,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郅支提的衣领。
把人提了起来。
双眼赤红,吼声响彻四野。
“你说清楚!他们两个怎么死的?!”
旁边不远处听到吼声的士卒纷纷停下训练,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吼声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错愕,眼神充满惊疑不定。
走到一半的浑姑也被这一声吓得呆立当场,怔怔地望着那个暴怒的身影,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停止了,时间定格在了这一刻。
晚间,中枢庭的正厅内烛火摇曳,将厅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主厅正上方跪坐着张恒,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几案。
左手边,田丰眉眼低垂,似在思索;乌洛则腰杆笔直,面色沉静,目光落在厅中站着的素和真身上。右手边,沉瑞、匹娄跋、徐诚皆是若有所思,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素和真站在厅中,身形挺直,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庭内的空气象是被沉重的心事填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是说,你是素和部上代首领的儿子?”张恒率先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的。”素和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为避免骨肉相残,主动退出了首领的争夺,离开了部落。”张恒又道,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因为素和真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是的。”素和真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拳头在袖中悄然攥紧。
“然后你的叔父素和苍继任之后,把部落糟塌得不成样子,族人怨声载道,你希望共和部出兵,去解救你曾经的族人?”张恒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没错。”素和真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愤怒与期待。
张恒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了些:“哎,你先坐,先坐下,咱们研究研究。”
素和真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手指依旧微微颤斗。
原来,今日下午那震耳欲聋的怒吼之后,素和真冷静下来,郅支提便将他离开后的种种详细道来。素和苍继任首领后,不仅没带领族人过上好日子,反而学习汉人增加苛捐杂税,虐待族人,部落里早已民愤四起。
更令素和真痛心疾首的是,他走后不久,堂哥素和悉达竟对兰姑律起了歹意。兰姑律因素和悉达已有妻室不愿屈从,不想做小妾。素和悉达恼羞成怒,竟要强行抢人。仆固真性子刚烈,见妹妹受辱,立刻上前阻止,争执中,素和悉达竟下了狠手,仆固真当场丧命。兰姑律被抢回府中,次日便香消玉殒,据传是自尽。
那时郅支提恰好外出办事,等他赶回部落,别说见两人最后一面,连尸首都找不到。后来还是部落里的老人念旧情,偷偷告诉他,那两人的尸体被素和苍随意丢弃,郅支提找了许久都没寻到。
这段往事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素和真心头剧痛,他垂下眼眸,眼中的血丝更加明显。
张恒看向田丰,咂了咂嘴:“阿丰,我怎么觉得咱们在这件事里的角色,跟之前吐罗部的角色这么像?”
田丰缓缓抬眼,声音沉稳,透着几分深思熟虑的笃定:“还是有些不同。之前吐罗部与乙速部毫无关联,我们出兵名正言顺;素和真已是共和部的族人,出兵便是为族人讨公道,更合情合理,也更能赢得人心。”
“差别有多大?”张恒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显然没把这点差异放在眼里。
“虽不大,却足以决定成败。”田丰淡淡地说,字字铿锵有力。
“不是的,首领!”乌洛猛地起身,急切地辩解,“如果当时你们不及时赶到,乙速部早就被韩延掌控了!韩延根本不懂管理部落,若他有本事,当年老首领怎会不传位给他?”
张恒点了点头,显然认可乌洛的话,摆手示意他坐下,结束了这个话题:“好吧,既然不同,那就说说这事儿怎么处理。”
沉瑞眼珠一转,笑着拱手道:“首领,你看我们四个,都忙着各自的事务,一时抽不开身。要不,您带队去探查一番?”
话音刚落,张恒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坐直身子,毫不尤豫地说道:“那我也跑到人家部落门口瞎转悠,像某人似的,穿件红衣服到处乱跑,最后让徐诚一箭射死了。”
话音未落,田丰的脸色骤然阴沉,声音陡然严厉:“阿恒,慎言!”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张恒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看着田丰严肃的表情,马上意识到问题。如今的共和部已非昔日的小部落,族人构成复杂,他的身份使得一言一行都能影响人心。那些话传出去,指不定会引发什么麻烦。
他缩了缩脖子,乖乖回应:“明白了,明白了。”
田丰这才缓和神色,扫视厅中众人,沉声道:“对于此事,我有一策,说来也简单。”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专注倾听,才继续说道:“侦察是必要的,但不必像起伏部首领那样,在部落外围徘徊,徒增暴露风险,只需摸清素和部首领素和苍大帐的防守即可。”
“其次,要与素和部内部不满的族人取得联系,给他们承诺,让他们做内应。最后,选一个月黑风高、视线极差的夜晚,让内应悄悄打开寨门,我部精锐直取素和苍的大帐,取其性命!”
田丰话音一顿,目光如鹰般锐利:“到时候内外配合,素和苍一死,群龙无首,那些被压迫的族人必然反叛,素和部可定!”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一时间,厅内唯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张恒望了望众人,开口道:“要是诸位没有不同意见,就依照阿丰的计谋行事吧。”
众人皆表赞同,认为此计可行,望向田丰的眼神中也增添了一些的钦佩。
素和真更是眼中郁结之色消散了许多,升腾起炽热的希望,他望着田丰,双手轻轻颤动,要不是环境不适合,恐怕早就站起来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