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要求，张恒不禁又笑出了声。徐诚的大男子主义太过严重，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汉朝风气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你打算如何私下道歉？”
徐诚压根儿没想好，只是觉得丢了面子、拉不下脸，才提出这么个要求。张恒这一问，他只能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张恒见徐诚卡住了，只好接着说道：“咱们目前根本不清楚浑姑是否婚配。徜若人家已经成亲，你把她叫到没人的地方道歉，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确实不太合适。”徐诚回应道。
“那再假设浑姑尚未婚配。如今咱们住的是帐篷，不象在塞内有独立的院落。你在屋里稍微声音大些，旁边都能听见。而且只要一进那个组团，大家都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你如何私下道歉？”张恒说道。
“这……”听完张恒的分析，徐诚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想反驳几句。
“这什么这？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你自己闯的祸，让你去道个歉，还觉得受屈辱了？”
“诺，属下这就去道歉。”看来徐诚真的被说服了，站起身来抱拳行礼，便往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啊？”张恒连忙叫住徐诚。
“去赔礼道歉。”徐诚坚定地回答。
“浑姑去放牧了，你上哪儿道歉去？赶紧回来，还没说完呢。”张恒拍了拍旁边的马扎，示意徐诚回来坐下。
徐诚愣了一下，又回到马扎上坐下。看到徐诚回来，张恒接着说道：“你说军队和老百姓之间是什么关系？”
就在刚才与徐诚交谈时，张恒突然意识到需要对军队的思想进行改造。不然老是不把老百姓的东西当回事，迟早会出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徐诚思索片刻，试探着说：“保护老百姓。”
对于这个问题，徐诚心里没底，因为他从未想过。当兵嘛，就是上阵杀敌、获取军功，至于和老百姓的关系，他确实没考虑过。他心中隐约有些想法，但不知如何表达。
“好，保护老百姓。那老百姓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呢？”张恒问道。
“应该。”徐诚答道。
“那军队的粮食从哪儿来？是不是老百姓提供的？”张恒追问。
“是。”徐诚答道。
“既然老百姓给军队提供了粮食，那为什么还要对军队感恩戴德？”张恒继续问道。
徐诚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不给军队粮食，军队就没法保护他们，他们的粮食可能会被别人抢走。”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抢的时候可能不光抢粮食，还会抢别的东西。”
“按这么理解，军队的地位就应该高于老百姓，对吧？”张恒问道。
徐诚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没到超然的地步，但军队的地位肯定比老百姓高。他有点不敢说，毕竟部落的宗旨是人人平等。
张恒见徐诚尤豫不决，便接着说道：“你尤豫了，那我就当你这么想的，只是可能没到超然的地步，但你不知道怎么说。”
“是这么想的。”徐诚见自己的心思被首领猜中了，也只好承认。
“好，咱们再假设，这支保护老百姓的军队不把老百姓当人看，老百姓不想伺候他们了，于是自己组建了军队。”张恒说道。
徐诚没接话，他觉得张恒的假设自己没想过，所以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恒似乎也没打算等徐诚回应，接着说道：“现在这支军队和老百姓分开了，他们没有吃的，需要查找新的食物来源。现在他们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去和以前的老百姓抢，二是自己种地。”
“自己种地。”显然徐诚无法接受从“保护者”变成“抢夺者”的身份转变。
“那好，你选择继续种地，现在又有两个问题。”说着，张恒伸出两根手指在徐诚面前晃了晃，接着说道：“去种地无疑会变成老百姓，那成为老百姓就会面对地位低于军队的状况。那谁又愿意去当这样的老百姓呢？”
这下张恒是真的把徐诚问住了，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思考过。确实，谁都想奔着地位高的去，那地位低的谁又愿意干呢？要是没人种地，大家不都得饿死？
徐诚正思索着，就听张恒又说道：“其实对于老百姓来说也是同样的难题，既然要组建军队，军队的地位又高于老百姓。大家都想进军营，可留下耕种的又会是谁呢？”
是啊，耕种之事究竟该由谁承担？徐诚感觉自己实在思索不出答案，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张恒。
张恒看见徐诚看向自己，便说：“你瞧我做什么？难不成让我去耕种，伺候你们这些军爷？”
“不是不是，我是想不出合适的耕种人选。”徐诚急忙回应。
“所以就要秉持‘人人平等’的理念。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微，只是职责有所不同罢了。”看着徐诚认真倾听的模样，张恒停顿片刻，接着说道：
“军队和百姓本就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军队感激百姓为他们提供食物，不止是食物，所有物资皆来源于百姓。
百姓感谢军队给予保护。而且在这其中，军队更依赖百姓。在没有外敌侵扰时，百姓可以不需要军队的庇护，但军队无论在何种情形下都需要百姓的支持。
这种关系就如同鱼和水的关系，军队是鱼，百姓是水。水没了鱼，依旧是水，依然能够存在；而鱼没了水，就无法存活。”
张恒说完后，并未像平常那样追问一句“明白了吗？”，而是静静地望着徐诚，等着他自己去领会其中的深意。
过了许久，徐诚才回过神来，缓缓说了句：“首领，我明白了。”声音不大，也没有那么激昂有力，但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
说完，徐诚起身，郑重行礼，道：“谢首领传授治军之理。”
张恒连忙起身回礼，道：“徐兄不必如此客气。”
徐诚接着说道：“首领放心，道歉之事我会妥善处理。军中尚有事务，若无其他吩咐，我这就去忙了。”
“你要是见到另外三个屯长，跟他们提一下，我近期要对我们的士卒进行思想改造，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没别的事了，去吧。”张恒说道。
“诺。”徐诚再次抱拳行礼后便返回军营了，离开时还向站在中枢庭门口一侧的田丰和高宁行了礼。
时间已过中午，田丰和高宁上完课后，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那里。
“嘿，你俩啥时候来的？”因为田丰和高宁站在张恒这一侧，而张恒一直对着徐诚说话，所以还真没留意到他们俩。
“在你问徐诚，军队的粮食从哪儿来的时候？”田丰说着，便坐到了徐诚刚才坐的马扎上。高宁则自己跑进去了，也不知去干啥，应该是搬凳子去了。
“你刚才说想给军队做思想改造，啥时候开始动手？”坐下后，田丰问道。
“越快越好，他们如今已经不把老百姓的东西当回事了。”张恒说道。
“今天发生啥事了，给我说说。”田丰说道。这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丁铃咣啷的声响。
“怎么啦？需要帮忙不？”张恒朝屋里喊道，还起身想去看看高宁在干啥。
“不需要，只是被绊了一下。”只见高宁满身是土，搬着小圆凳从侧厅里跑了出来，那着急的模样，生怕错过什么。
这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啊，张恒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后，对着高宁说道：“没事就好，下回小心点儿。”然后又坐回了马扎上。
高宁应了一声后，便搬着小圆凳坐在田丰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张恒。
张恒看着他俩期待的眼神，故作高深地说道：“我开始讲了。”
高宁一边点头，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张恒笑了笑，把上午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确实得解决一下这个问题，那你打算咋办？”田丰可不能象高宁那样，只当笑话听。
“先让我想想。”目前张恒只是有个想法，具体怎么办，他也不太清楚。
几日后的清晨，共和部校场。
演讲台上，张恒此时正用大喇叭对下边的士卒发表演讲。演讲重点为：一是军队与百姓之间的联系；二是关于之前用羊群练冲锋的错误行为，由于三位屯长承担了全部责任，就不再深究；三是军队的一些改革。
改革内容如下：
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民众，切实贯彻“人人平等”的思想；珍惜民众财物，严禁再发生轻视民众财物之事，例如袭击羊群；
损毁物品需赔偿，按价赔偿损失；
所有人都要知道“鱼水”之比喻；
军官和士兵同吃、同住、同劳动；
每个屯选派一人出任指导员，指导员主要负责调和军政与军民关系，其级别与屯长相当，战时指挥以屯长为主导；
成立士卒委员会，士卒委员会成员由全体士卒投票选举产生，直接接受指导员统领，同时对全体士卒负责。
士卒委员会的主要任务包括：参与部队行政管理，对军官提出批评和建议；开展思想政治教育，组织士兵学习。
会议结束后，几位屯长立刻前往中枢庭找张恒，询问一些刚才没听明白的事情，比如思想政治教育具体是什么。
张恒对这些问题逐一进行解答。解答完毕后，四人并未离开，只是相互对视，似乎有话想说。
看到他们的样子，张恒说道：“你们是想问这个指导员具体负责什么，对吧？”
“没错，首领，我们就想知道这个指导员具体做什么。打仗时听谁的指挥，要是命令不统一，肯定会出问题的。”素和真说道。
“打仗时自然听你们的。指导员最关键的作用就是监督你们，防止你们再次犯浑，就象这次你们拿羊当练习目标的事情。”张恒严肃地说。
“首领，这是不是和监军一样？”徐诚问道，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个，监军的权力往往比带兵打仗的将军大，权力大倒也无妨，可监军通常不懂军事，所以常常坏事。
“不一样，我之所以取个新名称，就是为了和监军区分开来。监军的权力大于被监督的将军，所以会胡乱指挥，甚至不参与战斗。而指导员不同，指导员与屯长级别相同，并且要参与战斗，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监督你们这些屯长，防止你们犯浑。”
四人见张恒再次强调此事，连忙摆手说：“下次不会再犯了。”
“还有件事，虽然目前咱们军队里应该没有这种情况，但我担心以后会出现。”说到这里，张恒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他们四人。
沉瑞开口问道：“什么事？”被张恒盯着，他有些发毛，突然觉得，首领虽然年纪小，但官威越来越大了。
张恒见沉瑞发问，便说道：“就是有些人觉得自己当了军官，就可以作威作福，不把手下的兄弟当人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四人赶忙表示不存在这种情况。
“不是说你们四个，我刚才也说了，现在军队里还没有这种现象，我是担心以后会有，所以指导员和‘士卒委员会’的作用就是防止这类事情发生。”
四人听张恒说完，连忙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该如何挑选指导员呢？”素和真问道。
“挑选指导员的事情先不急，咱们先组织士卒们学习。每天晚上回来吃完饭或者饭前，天还亮着的时候，每个屯自行组织人员学习，向士卒们讲解‘鱼水’关系，然后让他们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复述一遍。大家觉得谁讲得最好，谁就是这个指导员。”张恒说完又强调道：“一定要大家一起选，谁要是敢擅自指派，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四人再次表示明白。
“那学完这个之后呢？”素和真又问。
“学完这个就教大家识字。”张恒说。
“识字？”这次是匹娄跋问的，因为他不识字，所以对识字这件事比较发愁。
听到匹娄跋的问题，张恒目光深邃地回答道：“没错，识字。咱们不可能一直在草原待下去。以后军队会扩充，而且如果真的发生大规模战争，截获了重要情报，不识字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