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油麻地警署的白炽灯刺得人眼慌，整栋楼亮得象块烧红的铁。
陈国忠正在办公室里埋首核对巡逻台帐，办公室门忽然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坚实的门框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他抬头，见顶头上司黄炳耀顶着一头汗，警服领口敞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忙唰地起身立正，腰杆挺得笔直：“黄sir。”
被一通电话从家里拽回来的黄炳耀压根没看他，径直绕到办公桌后一屁股砸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重压下，椅轮在地面滑出道刺耳的声响。
“国忠，恒建集团那个王建军真跟你说了那些话？”黄炳耀的声音带着被惊扰的沙哑。
“千真万确，黄sir。”陈国忠往前半步，语气笃定：“当时有不少弟兄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恒建那边放话，要我们保油麻地未来十天风平浪静，安宁顺遂。
做得妥帖，一天一百万港币的捐赠，活动结束就打到警署账户上。
要是出半点岔子，他们会出同样一笔钱请全港岛的大律师组队，天天盯着我们油麻地警署挑错，不把我们身上这层皮扒下去不算完。”
“呸，有钱佬就了不起啊，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黄炳耀听完，手掌啪地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台灯都震得跳了跳。
粗话更是蹭的一下就顺着牙缝往外冒，飞溅的唾沫星子都溅到面前的文档上了。
见状，陈国忠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悄悄勾起点弧度。
黄sir这副动怒的模样象是要硬刚到底，事情说不定有反转。
他忙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里添了几分火。
“头儿，您说得太对了，这些有钱佬实在是太嚣张了。
仗着兜里有几个臭钱，都敢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我这就去打电话，让守在油麻地球场周边的弟兄们全撤回来。
局里这么多大案、要案没破，哪有功夫伺候他们。”
陈国忠话还没说完，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黄炳耀突然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拽住他的骼膊，力道大得捏得陈国忠生疼。
“我滴个小祖宗，你脑壳是不是进水了？”黄炳耀压低声音，又气又急的说道：“我那是过过嘴瘾，你还当真了？”
“别看恒建集团声名不显，可背地里有钱有势着呢。
为了他们在油麻地球场办的那场活动不受干扰，人家已经捐了一百一十万的警车给我们警署。”
陈国忠的骼膊被攥得发僵，闻言瞳孔一缩，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意向书昨天就签好了，钱都已经打到总部指定的警用器具经销商账户里，一分不差。”
见陈国忠不再冲动，黄炳耀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沉了下来。
“捐赠仪式定在四天后的小年，就在油麻地球场办。
到时候全港的媒体都会来拍，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听到这，陈国忠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更是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会不懂，这意味着人家恒健集团不仅能说到做到，再捐个大几百万乃至小千万给油麻地警署。
更能掏出这么多钱，真找大律师专门盯着他们油麻地警署挑错。
万般无奈下，陈国忠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有钱佬，真是大晒。”骂归骂，陈国忠终究拗不过现实。
他有气无力地站起身，心里已经盘算好，马上就去通知反黑组所有组员接下来十天全员加班。
确保恒建集团承诺的钱就算落不到警署头上，也绝不能流进那些大律师事务所的账户里。
就在他手搭在门把上，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黄炳耀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他：“国忠，等等。”
陈国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记得上海街跟钵兰街最近不太平，经常矮骡子在街头火并。”
黄炳耀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变得锐利：“你跟ptu那边沟通一下。
从今晚开始，加强巡逻密度，整个油麻地都要做到天下大吉。
别说当街劈友，就连那些楼凤都不准上街拉客，不管是谁，敢在这十天里搞事，直接抓，不用客气。
要是有社团的人出面打招呼，或者上面有人说情。
你别管那么多，直接把事情推到我头上，让他们来找我谈，这期间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陈国忠闻言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应下：“明白，黄sir，我这就安排。”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屈，推门走进了走廊的灯火里。
晚间十一点，上海街，夜色酒吧二楼经理办公室内。
大d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支燃到一半的烟。
他眯着眼，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马尾等人。
这些小弟个个腰杆绷直，手里攥着开山刀的刀柄，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狠劲。
“再过一会儿，洪泰跟洪乐那帮杂碎就要打过来抢地盘了。
我大d什么为人你们最清楚，只要守住上海街这块肥肉。
往后，金钱、地位、女人，一样少不了你们的……”
办公室一角，大d的老婆雷美珍飞快地翻着堂口的帐本，计算机被她按得噼里啪啦响。
翻完最后一页帐本，她抬手打开桌下的保险柜，哗啦一声，几叠崭新的港纸被取了出来。
这是今晚要下发给下面小弟们的开片钱。
就在大d给马尾等人不断画大饼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大d眉头一皱，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刃。
可看清来人是自己留在外面收风的小弟阿强，又缓缓松开了手。
阿强是他的心腹，没敲门就闯进来定是有要紧事。
阿强一进门，目光就被桌上那叠码得象小山似的港纸勾住了，眼睛直发亮，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知道轻重，很快就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大d面前。
“大d哥，大好事，天大的好事情啊。”
“什么好事，慢慢说。”
大d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也难掩好奇。
“刚刚洪泰、洪乐那帮衰仔刚踏入油麻地。
就被反黑组的人领着一队ptu给堵了个正着。
洪泰的红棍阿豹，当场就被反黑组的陈国忠给铐走了。
陈国忠放话，说是黄炳耀亲自下的令，接下来十天，油麻地警署要让整个辖区风平浪静，做到天下大吉。
别说劈友火并了，就连街上的楼凤都不准出来揽客。
谁敢搞事，油麻地警署所有警察就死磕谁，就算抹平一个字头，他们也在所不惜。”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大d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跟洪泰、洪乐的火并一触即发。
他正愁堂口人手不够，资金也有些紧张。
这十天的太平日子，简直是送上门的喘息机会。
有这十天时间休整，他们油麻地堂口在人手上能重回巅峰。
十天生意做下来，加之上交给社团的那份，堂口的流动资金能多出三分之一。
等十天之后，洪泰跟洪乐要是再敢来闹事。
他保证能崩碎他们一嘴牙，让他们知道和联胜油麻地堂口有多威，
马尾等人也跟着欢呼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
可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大d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僵住了。
一旁正在点钱的雷美珍，手指也顿住了，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最后竟变得象死了妈一样难看。
别看大d平时莽撞冲动，象个没脑子的莽夫。
可能在油麻地这块龙蛇混杂的地方站稳脚跟，他自然不傻。
前脚恒建集团的王总才放话，要油麻地太平八到九天，后脚油麻地警署就立马联合ptu出动，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怎么看都不象是巧合，分明是冲着恒建集团的面子来的。
大d攥紧了拳头想咬牙硬撑，这件事不管背后是谁在推动，他准备先抓住这十天的机会壮大自己再说。
雷美珍却突然开口，将办公室里的小弟撵了出去：“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大d哥说。”
马尾等人脸上的笑容一收，不敢多问，纷纷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雷美珍站起身，走到大d身边眼神凝重地看着他：“大d，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上了。”
大d抬眼看她，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恒建集团为了这十天的太平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八百万、九百万，甚至可能上千万！”
雷美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淅：“依照他们目前表露出来的脾性，他们事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和联胜的招牌是响亮，可我们油麻地堂口根本代表不了整个和联胜。
总堂跟邓伯那边早就对我们有意见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得罪了恒建集团这么个出手阔绰的大水喉，他们很可能会直接放弃我们。”
大d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雷美珍说的这些，他其实也想到了。
可他是从港岛黑金时代一路打杀过来的古惑仔，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胆气，远不是一般的矮骡子能比的。
“怕什么？恒建集团再厉害，终究是混白道的。
就算手段众多，撑死了也就是把我从上海街赶回荃湾。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回荃湾就回荃湾。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天能再杀回油麻地，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看着大d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雷美珍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