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王建军刚将手里的报销单交给赵天立，拿起车钥匙准备去油麻地球场盯进度时。
才上岗没多久的前台小妹突然走到他近前，告知他有两个着装风格偏江湖的男女想要见他。
“看穿着打扮，他们象是道上的朋友。”小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不自觉瞟向大门方向。
王建军拿着车钥匙的手顿了顿抬头问道：“一男一女？”
小妹连忙点头：“对，男的穿件花衬衫，女的看着挺干练。
两人说话倒是客气，就是身上的气质有点吓人。”
听到这话，王建军心里瞬间就有了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他的内心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填满。
数天前，恒楚就把今天这一幕预料的大差不差了。
这不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而是把人心摸透了的精准预判。
“知道了。”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请他们去会议室稍等片刻，就说我处理完手头事马上过去。”
话虽这么说，王建军的手心却悄悄沁出了层薄汗。
虽然恒楚早就为今早的会面帮他排演过无数遍，可他终究不是戏台子上的角儿，需要一定的时间完成心里建设。
恒建集团大门外，大d拽了拽身上那件亮黄色的花衬衫。
往来的白领们脚步匆匆，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还有个戴黑框眼镜的斯文仔，路过时特意放慢脚步，眼神里的戏谑快溢出来，象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心里本就不爽的大d当时火气就上来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要不是手腕被身旁的雷美珍死死扣住，只怕早已经把那个四眼仔的眼睛打爆。
“大d，忍一忍。”
雷美珍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指尖用力掐了掐大d的手背。
眼神里既带着几分警告，又掺着点安抚。
“这里是写字楼，不是油麻地的街头，动手只会惹麻烦。”
大d闻言狠狠瞪了那四眼仔背影一眼，咬牙啐了一口唾沫，烦躁地来回踱步。
“老婆，我看这事压根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咱们何必来这儿受气？”
大d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向来是别人看他脸色，哪受过这种待遇。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象一头被人锁在动物园笼子里的猴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连呼吸都觉得憋屈。
那股子坐立难安的劲儿，远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都到门口了，现在走，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雷美珍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骼膊，语气软了下来。
“老公，再忍耐片刻吧。”
她太了解大d的性子了，吃软不吃硬。
硬碰硬只会让他更冲动，唯有顺着毛摸，才能让他静下心来。
好在恒建集团眼下规模不大，前台小妹进去没多久就踩着小皮鞋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微笑。
“雷先生，雷太太，王总请二位进去，这边请。”说着，便侧身引着两人往电梯口走。
从踏入恒建大门的那一刻起，大d和雷美珍的眼睛就没闲着。
他们夫妻俩象两只警剔的鹰，把公司里的一切都扒拉着看了个遍。
办公桌椅的数量、文员脸上的精神头，都没逃过他们的视线。
俩人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想从这些零碎的细节里，摸透恒建集团的真实底子，也好在接下来的谈判里占点主动权。
从大堂到会议室不过几十步路。
可越往里走，大d夫妻俩心里的震惊就越重，后背渐渐冒起了冷汗。
最先让他们心惊的是恒建集团的办公面积。
这会儿离华英谈判还有些时日，港府对港岛尚且留着几分馀地。
地产行情还没热起来，全港岛拿得出手的商业写字楼就那么多，万勤大厦算是其中之一。
恒建能在这儿租下半层楼，四百来平的空间摆得满满当当，已经是相当扎眼的排场。
要知道，港岛不少号称千人大厂的公司，这会儿还窝在观塘的工业园区里，用厂房隔出几块小地方当办公室，连个正经的落地窗都没有。
接着是员工数量。
一路上擦肩而过的白领足有三十多个，个个穿着整齐，手里抱着文档快步走动，脸上看不到半分懒散。
再看那些空置的工位，桌上都摆着水杯和文档夹显然是有人在用的。
粗略算下来，恒建的员工恐怕得有五十往上。
别小瞧这个数字，这里是写字楼里的公司，不是流水在线的工厂，能养得起这么多坐办公室的文员，没点真金白银根本撑不起来。
最后是公司的装修。
装修不算豪华，墙壁是简单的米白色，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可整体干净整洁，透着股正规公司的规整劲儿。
大d和雷美珍没读过多少书，看不懂装修的门道，只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他们摸不透的气派。
跟他们平时待的酒吧、夜总会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到会议室门口，前台小妹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一开，会议室里面的空调风扑面而来，让浑身燥热的大d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攥紧了雷美珍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恒建的实力，好象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
大d攥着雷美珍的手刚在会议室的皮椅上坐定，领路的前台小妹便踩着细跟皮鞋转身退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荡了两圈，渐渐没了踪迹。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墙壁上挂着的欧式挂钟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象敲在大d的心上，让他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几分。
没等片刻，前台小妹端着两杯刚沏好的咖啡走了进来。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嘴角挂着职业化的浅笑，声音柔得象浸了水的棉花。
“雷先生、雷太太，王总监正在处理公司急事，耽搁几分钟就到。
二位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喝杯咖啡稍等片刻。”
说完便微微欠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看着前台小妹这般周到妥帖的待客礼仪，大d非但没半分放松，那颗悬着的心反倒揪得更紧了。
没经历过商务谈判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全都透着股陌生的压迫感。
这股压迫感压得他胸口发闷，下意识就摸向了裤兜里的烟盒，想要抽出一根点燃，让尼古丁裹着的辛辣劲儿麻痹一下他紧绷到快断裂的神经。
雷美珍坐在一旁，指尖也悄悄攥紧了裙摆，掌心全是冷汗。
可她清楚，这趟来恒建集团是求人消灾，不是来耍江湖脾气的。
自己要是露半分坐立不安，只会让大d更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挤出一丝从容的浅笑，连眼神都收得温顺，半点看不出心底的焦灼。
虽然对大d夫妇存着算计。
可刚脱离战场没多久的王建军尚未学会给人下马威那一套繁琐陋习。
这边大d刚把烟盒掏出来，指尖刚抠开盒盖，还没来得及抽出一根红双喜。
王建军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推门而入，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虽然王建军进门时目光并未扫过大d手里的烟盒。
可大d的手却瞬间僵在半空，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至于给王建军让烟，说实话，此刻胆气丧了大半的大d有些不敢。
王建军随手拉开主位的真皮座椅重重一坐，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锁着大d夫妇。
“雷先生、雷太太，二位是来我们公司收茶水费的吗。”
面对王建军的质问，大d一时间没转过来弯。
雷美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谦卑。
“误会，王总，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跟我先生今天来，是特意为昨天给您、给贵公司造成的麻烦来赔礼道歉。
昨天的事是我们夫妇不懂事，冲撞了您和贵公司。
您怎么罚，我们夫妻都认，只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们夫妇一马。”
她话音刚落，大d腰间就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
剧烈的痛感让他瞬间回过神，也顾不上多想，赶紧照着昨晚两人在办公室里预演了无数遍的模样，跟着站起身：“王总，昨天是我大d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叼扰到了您。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一百万现金，还请王总笑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说话间，大d猛地提起随身带着的黑色手包，从里面掏出一沓沓崭新的大金牛，双手捧着，恭躬敬敬地送到王建军面前。
没人知道，大d此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一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是他油麻地堂口十分之一的流动资金。
有这些钱打底，他手下的弟兄最起码能跟洪泰、洪乐在油麻地街头继续硬碰硬扛上两、三天。
可昨晚雷美珍坐在床边，跟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得罪恒建这种大水喉的后果后。
不想灰溜溜滚回荃湾的大d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咬牙选择破财消灾。
在他看来，恒建昨天虽然跟油麻地警署放了狠话。
可钱在他们手里，捐不捐还不是他们公司一句话的事。
现如今，没了自己捣乱，恒建根本用不着再跟警署周旋，自然也就没必要白扔一笔钱出去。
眼下，王建军不用掏一分钱，还能平白得一百万。
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恒建怎么可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