钵兰街，金玉满堂麻雀馆，夕阳慵懒的光线斜穿过二楼窗户，在贴满旧马报的墙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斑。
靠近麻雀馆门口那张墨绿色麻将桌上，烟雾缭绕，牌声清脆。
没什么正事的靓坤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眯眼打量着手里那张刚摸来的么鸡。
坐在他对面的钢条泰指间夹着根香烟，手背上青筋虬结。
左手边的太子宾指节发黄，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牌面。
右手边被拉过来凑数的小弟则绷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压得轻缓。
靓坤三人凑在一起，自然不是纯为了搓几圈麻将打发时间
啪的一声，靓坤将白板随手扔进牌河，状似随意地起了话头。
“阿泰，隔壁上海街那档子事你听说了吗。”
钢条泰没抬眼，粗壮的手指摩挲着牌面：“一些闲话，听到了几句。”
“有意思了。”靓坤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洪乐、洪泰不来清场之后，大d不光没趁机修生养息。
反而召集所有手下，满油麻地发恒建集团回馈新老客户的传单。
这算什么路子，和联胜油麻地堂口全员改行做推销员了。”
钢条泰手下有几百个站街女，消息向来是三人中最灵通的。
那些在床第间膨胀的虚荣心、酒精催化的吹嘘，最终都会化作碎片化的情报，流进他的耳朵。
他掸了掸烟灰，终于抬起眼皮。
“今天天没亮，大d夫妻俩就去了万勤大厦，恒建集团总部。”
听到这个消息，太子宾摸牌的手一顿：“去跪地求饶。”
“不然呢。”钢条泰哼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有钱人说出口的话，可不是泼出去的水。
你什么时候见过上流社会的人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咽回去。”
太子宾想到了什么，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恒建真就因为几句话，准备拿近千万砸油麻地警署！”
“油麻地警署那边的高层已经确认了。”钢条泰压低了声音，牌桌周围的气氛顿时凝住：“消息在警察圈子里传炸了。
几个照顾我生意的差佬找妹妹快乐时，没少吐槽这件事。
可他们跟我们一样，除了骂句有钱佬大晒还能怎么样，近千万啊，宾哥哥。”
他顿了顿，看着牌桌上另外两人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油麻地警署现在拿恒建集团的话当金科玉律听。
不少差佬已经打定主意，这笔钱就算落不进他们警署的账户上，也绝不能流到那些大律师事务所户头。”
“那大d夫妇呢？”
缩在一旁的小弟听的起劲不自觉的搭了句嘴，话音刚落就被靓坤一个眼刀扫得缩了回去。
钢条泰瞥了靓坤小弟一眼，继续说道：“还能怎么样？
今早天没亮就揣着厚礼去万勤大厦的恒建集团求饶了，估计是跪下来当狗，才换得人家松口。
我手下送妹妹上单的时候，撞见好几次大d的人满街警告那些三只手跟道友，叫他们最近这段时间别来油麻地转悠，不然直接断手、断腿。
连那些大圈，大d都让人帮忙递了话。
这段日子，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油麻地捞偏门，别怪他不讲江湖道义直接把人卖了。”
就在钢条泰把大d夫妇的老底交代了个底朝天时，一个油头粉面的马夫突然推门而入，快步走到钢条泰身旁低声细语了几句。
只见钢条泰脸色微变，那抹惯常的油滑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他听完，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将手里那副牌面朝下扣在了桌上，霍然起身。
“靓坤、太子宾，手底下人出了点事。
这局到此为止，咱们有情后补下次再战。”
不待两人做出反应，他就推开椅子带着那个马夫的大步流星朝外走。
靓坤盯着钢条泰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去追钢条泰，反而慢条斯理地挪了挪身子，一屁股坐到了钢条泰刚刚腾出的位置上。
然后，在太子宾疑惑的目光中伸出手，将钢条泰扣在桌上的牌面轻轻翻了过来。
一副已经听牌、只差最后一张便能成型的大四喜牌面，赫然出现在靓坤眼前。
“靠。”靓坤心里暗骂一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大四喜的牌面，说扔就扔，钢条泰这混蛋绝对是吃了蜜蜂屎。
虽然心里咒骂不休，可靓坤面上却不动声色。
手上迅速将牌一搅，一番稀里哗啦声后，那副价值不菲的大牌彻底乱了套。
他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太子宾，三缺一打不成了，我也先走了。”
太子宾不傻，从钢条泰的突兀离席到靓坤看牌后的微妙反应，他立刻嗅到了不对劲。
这两个家伙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钢条泰知道得多一点，靓坤应该是跟自己一样，从钢条泰的失态里猜到了一些皮毛。
“坤哥，什么事，这么急。”太子宾试探着问道。
“家里老母炖了老火靓汤，怕烧糊底。”靓坤扯了个敷衍的笑，带着小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金玉满堂。
太子宾看着空荡荡的牌桌，又望了望门口，脸色阴沉下来，他伸手招来心腹，低声吩咐起来。
“派几个人出去收风，看看钢条泰跟靓坤都往哪去了。
再找人盯着大d夫妻，看看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记住，低调点。”
“是，宾哥。”
片刻后，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金玉满堂麻雀馆，象水滴一样没入油麻地傍晚喧闹的街巷。
次日清晨，万勤大厦楼下。
晨光有些刺眼，将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灿金。
三道各怀鬼胎的突兀的在大厦门口撞到了一起。
靓坤、钢条泰、太子宾三人的目光在对方手中提着的精美礼盒上逡巡片刻后，三人几乎同时往地上狠呸了一声。
“钢条泰你个混蛋。”
“靓坤、太子宾，我艹，你们俩抄我后路。”
“想吃独食，美不死你们俩个王八蛋。”
骂声几乎同时炸开，随即又化作一阵心照不宣的、混杂着恼怒与贪婪的苦笑。
油麻地就这么点大，他们三个地头蛇真要下力气收消息，绝对比油麻地警署还要快。
大d那点事，昨夜就已经被他们各自的手下扒了个底朝天。
赔罪钱没送出去。
大d夫妇跪地求饶。
恒建集团被大d夫妇耍小聪明逼到拐角，只得放他们一条生路。
以上这些他们不在意，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睡不着的，是那份恒建集团交给大d的那份货物调配单。
只能说，大公司不愧是大公司。
做事情是真讲究！
哪怕是带着惩罚性的任务，居然也给大d那个衰仔留足了利润。
知晓那份货物调配单的大致内容以后，靓坤三人都懵了，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眼红。
一千万的单子，货物出厂总值在六百万到七百万之间，利润空间三百万打底，还是干净钱！
收到这个消息后，靓坤昨夜在屋里来回踱步半夜，烟灰缸都按满了。
干净钱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他和钢条泰看似风光，手下小弟成群，进帐如流水，可他们现在还在租房子住，你敢信。
不是他们不想买楼，他们其实想的要死。
可谁让他们挣来的钱全都见不得光呢。
保护费也好，手下妹妹们的卖身钱也罢，都是黑钱。
你少量多次的拿现金出来花，问题不大。
毕竟阿sir跟税务局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
可你要是拿出来买楼，那就不好意思，请你解释一下你从事的职业为什么能挣到这么多钱，为什么税务局没有查到你的纳税信息。
你敢拿大笔黑钱拿去买楼，廉政公署和税务局就敢请你去喝咖啡。
至于把钱洗一洗，靓坤跟钢条泰当前还没这个本事。
太子宾背靠和义能做到，可他穷的兜里分毫不剩，根本用不着把钱洗一洗。
至于靓坤跟钢条泰为什么不找各自社团内部渠道把钱洗干净。
那是因为社团内部渠道也是要抽佣的，抽三成都是友情价，一百万洗出来最多只剩七十万。
打小就穷怕了的靓坤跟钢条泰在这么高的抽佣面前，觉得租房子住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当然了，上面那句话，谁信，谁傻叉。
如今，看到大d不过是跪下认了个主子。
就无厘头得到了一单既能洗出几百万干净钱，又能挣上三、四百万干净利润的合同。
靓坤跟钢条泰恨不能以身代之。
不就是当狗吗。
这方面我们是专业的。
大d能做到的，我们能做到，大d做不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你们恒建集团把宣传任务交给大d那个废柴。
受洪乐、洪泰打压的大d只能在油麻地为恒建集团提供服务。
可你要是交给我们，深水埗、黄大仙、尖沙咀，整个九龙我们都能通过各自的关系给你宣传到位。
他肯跪，我们膝盖更软。
他会舔，我们舌头更滑。
“阿宾，阿泰来我能理解，你来恒建集团干什么。
恒建集团的调配单油水是大，可那是需要垫资的，你有钱垫资吗。”
靓坤试图用语言逼退太子宾，为自己减少一个对手。
太子宾可不吃他这套，他兜里是没钱，可和义的叔父辈们有钱。
“靓坤，我是没钱，可我能搞到钱垫进去就行了。
仅凭一张嘴就想要我退出，我告诉你，没门。”
“行了两位，这里是办公楼，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人家恒建集团肯不肯收下我们当狗取代大d还是未知数呢。
我们三个这时候就闹翻了，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我提议，我们三个先同进退，把大d那个走狗屎运的家伙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