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万勤大厦内属于恒建集团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当王建军看到那份刚刚打印出来没多久、还带着机器微温的数据报表时，他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报表上那串数字，象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
如果不是站在他身旁的高天立察觉到他神色有些异常，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王建军或许真的会僵立到天明。
对于王建军的失态，高天立完全理解。
就在几分钟前，他亲手核算出最终结果时，他也曾陷入同样的恍惚。
一个白天，仅仅十三个小时，公司账户上的资金竟从五位数，一路翻涌奔腾，最终跃升至原先的四千七百多倍。
这种增长已经超越了他对商业的所有认知，以至于直到此刻，他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公司上下确实忙了整整一天，可一天就挣了四千七百多万。
这是什么概念？
高天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象是要甩开那种眩晕感。
“王总。”他轻声提醒：“恒总还在总经理办公室等您去汇报战果。”
王建军闻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聚焦。
他转向高天立，话速快而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了，天立，我这就过去给恒总汇报战果。
今晚你们辛苦了，这样，天色实在太晚了，会计部所有人，除了必须留守看管财务的同事，其馀人都别着急忙慌的往家赶了。
你们直接在附近的酒店开间房间休息，费用公司全额承担，记得留好发票就行，这几天，都按这个来。”
说到这，王建军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淅有力。
“明天一早还有硬仗要打，来回奔波只会消耗大家的精力。
替我转告每一位同事，公司吃到肉了，绝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恒总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今年你们的年金，一定会丰厚到让你们合不拢嘴。”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高天立宽阔的肩膀，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报表转身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总经理办公室内，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馀下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包裹着房间里的两人。
恒楚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漫不经心的听完了王建军的汇报。
那份淡定从容，仿佛他刚才听到的不是四千七百多万的巨额盈利，而是四千七百多块一样。
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并非故作镇定，而是背后藏着两层底气。
其一，恒楚的眼界早已被系统大爹拓宽到极致，金钱于他而言，更多是掌控局面、实现目标的工具。
区区几千万而已，早已触动不了他心中的阈值，自然掀不起半分情绪的涟漪。
其二，白天他一直坐镇后方，凭借精准的判断，调度着整个公司上下的人力、物力。
每一笔流转的数据、每一项推进的进度他都了然于胸，心中早已对今日的销售额有了大致的预估。
此刻的结果虽比预期略高，却也在情理之中，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听完汇报后，恒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谈论天气。
“今天便收回了四千七百多万，还算不错。
算下来，我们前期投入出去的成本已经收回了一大半。”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王建军，径直吩咐道。
“建军，明早你让建国跟着高天立一起行动。
把这笔钱妥善存进公司在汇丰银行的账户里，务必确保资金安全。”
见恒楚面对如此巨额的盈利，依旧能保持这般云淡风轻，半点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王建军心中对他的敬佩与信服，悄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不知怎么了，忽然想起了那句流传已久的老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恒楚此时此刻的表现，与这句话简直是何等的贴切。
听到恒楚的吩咐后王建军连忙收敛心神，躬敬地应道。
“明白，恒哥，明早汇丰银行开门后，我就让建国把钱存进去。”
说到存钱的事，王建军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多了几分担忧。
“恒哥，我有个顾虑，想请你帮忙指点一下。
要是接下来这三天，我们每天挣的钱都能象今天这般可观，累计下来的资金必然会十分惊人。
到时候，难免会引来一些阴沟里的老鼠觊觎的目光。
王氏保险公司那些人，平日里应付些小麻烦还行，真遇上硬茬子，根本震慑不住人心。
眼下人手也有些紧缺，建国要专门看管奖券，不能分心，我得盯着台前的各项事务，不敢有半点疏忽，你又要统筹全局，把控整体方向。
真要是出点意外，我们怕是难以周全。”
话音落下，王建军目光灼灼地看向恒楚，等着他拿主意。
这个问题他先前想了又想，始终拿不出一个好的方案。
别看恒建集团当下人手不少，可值得信任的人由始至终只有三个。
巨额资金当面，不是人人都能管住自己的手，压制住心中的贪欲的。
说实话，若不是这四千七百多万的盈利里，有两成是他和建国的。
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打这笔钱的主意。
毕竟，他们兄弟俩当初背井离乡来到港岛，最初的目标就是挣一笔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而眼前的这笔数目，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足以彻底满足他们最初的执念。
恒楚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王建军的顾虑。
“这事简单，不难解决，跟银行打声招呼就行。
让建国明天去汇丰存钱的时候主动跟银行的经理谈一谈。
就说我们公司接下来三天的盈利还会持续入帐，所有资金都会继续存在汇丰。
麻烦他们派出专业人员，辅助我们收取款项、保障资金流转安全。”
说到这里，恒楚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汇丰要是识趣，愿意配合我们自然最好。
要是他们不同意，那我们也没必要一棵树上吊死。
直接转头去找民生银行，临近年底了，各大银行都在抢着揽储。
一次性能给他们带来近两个亿的存款，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汇丰架子大不干，有的是银行挤破头想接。”
谈完公司的各项事务，王建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缓几分。
将领口勒得发紧的领带扯下，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后，他眉宇间褪去了职场上的干练，多了些沉郁的凝重。
“恒哥。”他抬眼看向恒楚，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有件事，我心里没底，摸不准脉门，想请你再帮着把把脉。”
恒楚靠在座椅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说吧，咱们兄弟一路并肩走到现在，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得到应允，王建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剔。
“今天在油麻地球场里里外外跑的时候，我嗅到了鬣狗的味道。”
王建军口中的鬣狗，并非特指某一类人，而是一种源自战场上打拼多年的直觉。
他清淅地察觉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跟踪、窥视着自己。
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像饿狼盯着猎物般贪婪又阴鸷，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今晚从球场回来，我特意找建国碰了个头，把我的感觉跟他说了。
经我一提醒，建国也觉得有人盯上了他。”
王建军说到这时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焦虑与困惑。
“恒哥，说实话，今天之前，我都摸不准这次活动能有多大水花。
可这些鬣狗，怎么这么敏锐，居然能提前盯上我们，真是越想越觉得心惊。”
“怪不得港岛能稳稳站在顶端的豪门就那么几家。
感情是那些想往上蹿的豪商，还没等起来，就被这些藏在暗处的势力给收割干净了。”
说着说着，王建军的掌心不自觉地收紧，领带被攥得更皱，眼底布满了对未知威胁的不安。
看着王建军满脸焦虑、甚至有些草木皆兵的模样，恒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抬手轻咳一声后，恒楚缓了缓语气开口道。
“建军，先别自己吓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多虑了。”
其实，恒楚早就察觉到了被人盯梢的痕迹。
只是他平日里接触面更广，见过的人心博弈、势力交锋也更多，眼光远比王建军开阔。
早在察觉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大致猜出了盯着自己的人是谁了。
他心中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派人暗中盯梢他的正是那天装逼不成，反倒被他怼得下不来台的黑金。
就连黑金心里打的那些个小算盘恒楚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就是觉得他恒楚是个手段高明的大老千，靠着这场摸奖活动空手套白狼挣了大钱，等钱到手之后，肯定会卷款跑路，上演一出人间蒸发的戏码。
而黑金之所以费尽心思派人盯着他和王家兄弟，内核原因无非两点。
其一，是想借着这件事，给细佬的太子宾来个现场教程。
好好眩耀一番自己的远见，告诉他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其二，便是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
等他恒楚把摸奖活动的钱全都挣到手，再找准时机出手，将这笔巨额财富彻底吞吃干净，一分都不留。
可惜啊，黑金的这一切谋算从一开始就创建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那就是默认他恒楚会跑路。
可这个前提从根源上就不成立。
这场摸奖活动只是他布局中的一步棋。
他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设想要在港岛施展，怎么可能会离开这片土地。
黑金的那些小心思，早在起念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可能成功。
“恒哥，原来你早就发现有人盯梢了。”
王建军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凶戾的火苗，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玛德，港岛这边的势力也太不讲究了，吃相简直难看。
我们才刚有点起色，都还没等站稳脚跟，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想咬一口。”
连日来的大起大落，从一无所有到日入数千万的狂喜，再到突然被暗处目光窥视的不安。
多重情绪交织下，王建军早已有些应激。
此刻知晓恒楚这个三人团队的主心骨也被人盯上后，他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
“我这就进城寨找同乡，买一批军火回来。
真要是敢有人乱来，大不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他可没因为当了一个多月的恒建集团经理，穿上了体面的西装，就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战场凶兵底色，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温顺只是表象，真到了生死关头，王建军骨子里的狠劲只会比谁都烈。
“建军，先别着急激动，坐下冷静点。”恒楚抬手压了压，语气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安抚道，“盯梢我们的人，并不是什么大势力派出来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棘手。
真要说起来，派人来盯梢我们的人其实你也认识，就是和义的那个黑金。”
“是他。”听闻盯梢的人竟是黑金派来的，王建军愣在了原地。
他刚刚都已经做好了跟某个老牌势力死磕到底、同归于尽的准备了。
脑子里甚至已经过了一遍进城寨买军火、在公司布防线的流程。
结果恒楚轻飘飘的告诉他，所谓的敌人是黑金那个瘪三，根本不用太过在意。
这种从剑拔弩张到骤然松弛的落差，大得让王建军当场呆立住。
他胸腔里的怒火象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半，剩下的全是荒诞与错愕。
缓了好一会儿，王建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戾气，眼底的杀机却半点没减，反倒愈发浓烈：“不是，他黑金怎么敢的。”
来港岛这么长时间，他早已不是初来乍到时那个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了。
这座城市的生态位有多森严，有钱有势的人话语权有多重，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是，恒建集团先前摆出来的阔气确实有些虚浮，看着象是没什么根基的样子。
可就算如此，也轮不到黑金来打主意吧。
别忘了，他最得意的门生太子宾这段时间可是靠着恒建集团才在圈子里混点存在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