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在港岛江湖上,也曾有过一段呼风唤雨的辉煌年月。
可若拿他跟当年敢顶着英军的枪林弹雨,亲自押着满船物资勇闯内地的霍生相比,那点胆气跟见识,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眼见霍生把最后的通谍撂在了桌子上,且字字句句都碾着他的死穴。
纵使这条件万般不合心意,黑金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最终耷拉着脑袋点了头。
他跟跄着走出霍宅的铁门,满脑子都是和义堂百年基业在自己手里丢失了的事。
连与自己擦肩而过、满身酒气熏天的霍家大少,都没心思打个招呼。
霍大少被那股子颓败的气息撞得一愣,醉眼朦胧地瞥了眼黑金佝偻的背影后满脸诧异。
随即晃悠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踱进了客厅。
客厅里,刚送走黑金的霍生正准备起身回房歇下。
抬眼瞧见自家这个刚从外头花天酒地回来的浑小子,再想想不过是动用了几颗闲旗,就把黑金这头小狐狸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拱手让出和义的恒楚。
霍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拔尖的聪明孩子,全是旁人家里的。
虽然心里气的翻江倒海,可霍生半辈子的江湖函养摆在那儿,他并没有把这股子气撒在自家好大儿身上。
只是沉了沉脸色,慢悠悠地开口说道。“阿霆,明天你先别出门。
中午会有一位人中俊杰来咱们家拜访。
你明天把你那些吊儿郎当的坏毛病都收起来,睁大眼睛,好好看,仔细学。
来咱们家的这位是一条即将成势的过江龙,你要是能从他身上扒下三分本事,往后在这港岛,你才算真的站稳了脚跟。”
霍生对恒楚的评价,高得简直让霍大少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自家这位眼高于顶的老父亲,这辈子就没对哪个后生晚辈有过这般评价。
起码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纵然一个个非富即贵,却连被自家父亲正眼瞧上一回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港岛年轻一辈里,真正能入自家父亲法眼的青年才俊,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一个白家的外孙,利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舵人,股坛狙击手利兆天。
还有一个是甘氏集团那位待人温和如春风细雨一般的大少爷甘量宏。
可即便是这两位,在自家父亲眼里也依旧有所缺憾。
他曾不止一次当着自己的面评价这二位。
直言他们二人日后若是往后不经历一番大风大浪的磋磨,把身上的某些特质磨砺掉,终究难成大器。
虽然心里头翻来复去地直呼不可思议,可霍大少面上却半点没有显露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躬身应下。
“知道了,父亲。明早我就在家里候着,好好陪着您待客。”
次日,接到霍生的邀请时,恒楚并未感到惊讶。
他都让人将黑金的老底调查的底朝天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黑金的关系网。
在恒楚的预想中,黑金在他这栽了跟头后。
今日能找上门来、且有资格替他出面谈条件的,无非就两个人。
一个是与和记渊源颇深,却早就金盆洗手、漂白上岸做起正经生意的霍生。
另一个,则是和联胜如今说一不二的太上皇肥邓。
说到底,和义这块百年招牌,纵使如今声势大不如前,可其内里的底蕴仍在,单是这些就足以让港岛的老江湖们掂量几分。
抬手止住身侧王建军欲要随行的举动,恒楚登上霍生派来的专车,一辆锃亮的第六代劳斯莱斯幻影。
车行平稳,半个钟头后,便到了薄扶林沙宣道的霍氏大宅。
恒楚降落车窗,目光淡淡扫过大门处立着的身影,眸底倏地闪过一丝精芒。
来迎他的,竟是霍大少。
霍大少可是霍生早已内定的霍氏继承人,其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平日某些场合里,他的态度甚至能直接代表霍生本人的态度。
此刻,他竟亲自候在大门外迎接自己,这份礼遇,不可谓不重,可霍家的面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魔都的老杜当年曾说过一句话。
人这辈子,有三碗面最难吃:情面、体面、场面。
霍生让霍大少亲自相迎,既给足了黑金情面,也是给够了他恒楚这个过江龙该有的场面。
至于这最后一碗体面,就得看他和黑金识不识趣了。
识趣,皆大欢喜。
不识趣,霍家有的是法子,帮他们二人,把这碗体面硬生生咽下去。
在霍大少热情相迎下,心理预期降低了一大截的恒楚坦然的推开车门落车,与他并肩缓步走进霍家大宅。
穿过栽满绿植的庭院,恒楚刚走到内门,便瞧见霍生负手立在廊下正在等侯着他们,他身侧赫然站着垂头丧气的黑金。
看到这一幕,恒楚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了然,心底那点期许,不由得又往下沉了沉。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霍生从头到尾,分明什么实质性的筹码都没拿出来。
不过是借着霍大少迎客表达出的诚意,再加之他亲自来到内门处迎客撒出的面子,就轻飘飘地将他的心理预期连消带打,削掉了两层。
这种让你吃了哑巴亏,却有苦不能言的手段,恒楚只在老朋友项燕跟谋士范增身上见到过。
心里头感叹归感叹,恒楚脸上却半分恼色都没露。
技不如人,势也逊人一筹,如今又身在人家的地盘上。
低头认怂一次没什么丢人的。
“阁下想必就是近来在九龙和本岛掀起摸奖热潮的天才恒生吧。”
霍生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朝着恒楚伸出右手,语气客气却不失分寸。
“鄙人霍东,欢迎恒生拔冗来寒舍做客。
餐厅里已经备好了午膳,我等不如先入席就坐,边吃边谈。”
恒楚上前一步抬手握上霍生递出的手,力道适中地回握片刻。
“霍生的大名,晚辈早已如雷贯耳。
承蒙你厚爱相邀在下,恒楚不敢称拔冗,倒是该说声叼扰了。”
话语间,恒楚不卑不亢,既敬了霍生的辈分与威名,也没矮化了自己的身份。
霍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松开手侧身引路:“恒生客气了,请。”
在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众人前方的霍大少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雕花回廊步入餐厅。
红木长桌已铺好雪白桌布,银质餐具与青瓷碗碟错落摆放。
循着港岛豪门长辈主位,宾客居左,家人居右的规矩。
霍生落座主位后,抬手示意恒楚可于左侧首位落座,黑金和霍大少自然而然的就于右侧就座了。
待到众人落座后,霍家的侍者无声上前,为众人斟上温热的普洱,茶汤醇厚,茶香袅袅。
霍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恒楚与黑金,缓缓开口道。
“今日,我请二位前来,缘由想必不用我多言。
再次申明,我霍东无意偏帮任何一方。
只是想帮二位化解仇怨,免得你们两败俱伤。”
霍东话音刚落,黑金的肩膀猛地一颤。
见霍东连开场的场面话都不愿意看在和义的份上偏向自己,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却不敢反驳半句。
恒楚没有接下话茬,他的指尖摩挲着杯沿,静待着霍生下文。
“二位闹到如今这个局面事情的起因很清楚,主要过错在黑金身上。
是黑金先不讲江湖道义与商场规矩偏执的认为恒生你是大老千。
以致于做出派人盯梢恒生你们的丑事,黑金,我这个说法,你认是不认。”
见霍生起手就指责自己,黑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攥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手背甚至冒出了青筋。
尽管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认……”黑金终于憋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霍生说的是,是我鬼迷心窍先坏了江湖道义。
我不该疑神疑鬼,派人盯恒老板的梢,更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话说完后,黑金精、气、神瞬间丧尽,那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在油麻地呼风唤雨的风范。
见黑金低头认错,霍生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恒楚,语气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恒生你也听见了,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黑金认了错,你这边,打算怎么收尾。”
恒楚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扫过满脸颓唐的黑金,又落回霍生身上。
“霍生既然出面主持公道,无论如何判罚,晚辈都信得过。”
霍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恒楚还能说什么。
只好将事情的处理权交给霍东。
“恒生好胆气。”霍东见恒楚如此行径,眼中立时流露出欣赏。
“那我就托次大,为两位分断一下这次误会。
恒生,你接下来在新界的那场摸奖活动,除却车辆外,馀下的货品全都交给黑金与和义的那些叔父辈们供货,可否。”
恒楚听着霍东开出的条件,先是瞳孔一缩,觉得对方有些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了。
可转念一想,霍东能从一介草莽混到今时今日,不该这么没谱才对。
思虑数秒后,恒楚点头答应了霍东开出的条件。
“可以,只要货品没问题,新界的摸奖活动将由金爷他们专供。”
“好,恒生大气,黑金,恒生给足了你们老一辈叔父养老金。
这次摸奖活动以后,把和义的牌子让出来给恒生吧。
山门、香口、誓诀、手印一个都不准少,交接完成以后,我送你们去加麻大入籍。
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准踏足港岛半步,和义的招牌也不准再打,不然的话生死自负。
恒生,我提出的这个处理方案你满意吗?”